羅毓嘉/秋分,剝柚子

聯合報 羅毓嘉

今年秋分在中秋前後來到。秋分那天,白天與黑夜等長。

想起如果能有一個那樣的夏天──去海邊。喝啤酒。找四片葉子的酢漿草。說一些長大以後不好意思再說的黃色笑話。但夏天過完了。我們什麼也沒做。

小時候尚不懂得什麼叫晝夜均分,只知中秋節快到了,柚子開始一顆一顆堆在水果攤前,空氣裡也有了秋天的味道。而柚子不能急著剝。

爸爸剝柚子,總是在蒂頭用刀子環切一圈,再沿著果身畫下一條條紋理,像地球儀上的垂直的經線。順著紋路,一瓣瓣剝開。爸爸說,若太急,戳破果瓤就會破;破了,汁水流得到處都是。但若沒破,那拆將下來的一整頂柚皮帽,自然就是我的。

柚皮不能丟。可拿去曬,可放進冰箱除味。也可風乾後切碎了,做成柚皮香氣的香皂。小孩子最期待的,還是戴在頭上。那時候總相信,大大的柚皮帽可以避邪,可以趕走蚊子,可以保平安。至於到底是誰先開始這樣說的,早沒有人知道了。

我們相信的,從來不是理由。只是每一年,都有人替我戴上柚皮帽。

長大以後,超市裡的柚子,每一顆都長得差不多。貼著產地、重量和價格的標籤,整整齊齊排在冷氣吹拂的架上。我提起一顆,又放下,再提起另一顆。突然想起,小時候挑柚子,不是挑大小,而是等市場收攤回家的大人,笑著從袋子裡拿出一顆,說:「今年這個一定甜。」

我人生第一次失戀,也是在秋天。

和平東路某條巷子底的咖啡店,他跟我說,「我從未說過我們在一起。」「那麼就這樣了吧。」話語隱隱擠出了柚子皮的刺鼻味道。記得那天大安森林公園左近下著鬼森森,茫茫然的雨。雨不大,細細的,把柏油路洗得發亮。他開車送我到離家不遠的巷口,竟轉過身來,攤開雙手跟我說,「抱抱。」

我一個人走回家,餐桌上還放著前幾天沒吃完的半顆柚子。白色的果膜已有些乾了,我坐下來,把剩下幾瓣慢慢剝開,一口口吃完。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柚子是適合一個人吃的水果。一瓣一瓣分開。後來很多年,我始終記不得那天究竟說了什麼。卻一直記得那顆柚子的味道。

秋分以後,白天開始一天一天縮短。白天一天天縮短。

小時候從來不知道什麼叫秋分,只知道中秋節過了,烤肉架收起來了,月餅吃完了,柚子也慢慢從水果攤消失。晚上開始有了涼意,外婆把竹蓆捲起來,母親打開衣櫃,翻找那些收了一整個夏天的薄外套。

這季節,總是在收拾東西。

人也是。

秋分不是秋天的一半。是白晝將短過黑夜的那條線──分開了晝夜長短,分開了人,分開了憤怒與歇息。

線的這一邊,是還沒有察覺會失去的人;線的另一邊,是開始知道,有些人、有些事,終究會像秋天一樣,安安靜靜來,又躡足無聲地離開。我照著爸爸的方式剝著柚子,一刀刀下去,有些事情,終究不能急啊。

節氣,與十二種消失 中秋節 中秋 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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