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朗/口香糖與香口膠
最近,大數據推我很多關於宇宙的影片。眾行星在星系裡有著關聯,卻又是那樣獨立地運行著。引力、磁場,以及與恆星間的距離,它們因著各種條件得以存在著。一個個獨特的構成眼睛一樣與我們對望。
宇宙生出那麼多眼睛,不知道是要看見些什麼?
可是,比起去欣賞這些星體極強的氣壓、漂亮的顏色,或元素在其中呈現的樣貌,人類總將注意力集中在它是否處於宜居帶這點上。然而,我仍記得去年冬天,我和太太在久米島仰看群星,那美。我們仰看那些獨一無二的星體──有的極熱,有的極冷,有的是氣體行星,有的是岩石行星──竟然可發出相似的光芒,跨越光年呈現在我們的眼裡,於我而言,那才是最感動的。那讓我想起洛爾迦的詩,他用過「一千扇窗戶的大廳」來比喻一位抒情對象的美,它超越一切準則與衡量,甚至有著超越死亡的意義,那樣的一種美。
即便如此,因著現實是那樣複雜,振奮人心的和令人絕望的境況總是混合著,像一對性格相反的雙胞胎。
▌我們竟把功利混淆得那樣像善
現實那樣複雜,善與惡、好和壞、有用和無用也是,而在我們的社會,它們被混為一談,時時刻刻曖昧不明地呈現在我們眼前,好像分秒都在迫使我們去分辨,去選擇。拿獎、拿高分、讀名牌大學……有時候,學生看著我,但其實眼裡並不是看著我,正如同他們透過誰的眼睛、鏡子或者自拍鏡頭看自己時,其實並沒有看到自己。他們看到的是一些價值,或者說,是一個未經反思的價值體系,這是最讓我心疼的。他們一天到晚想著要用些什麼來證明自己有價值。
像聖奧斯丁那樣,只因為「有趣」而去偷梨的人是相對少的,因為「偷」代表去打破主事者認知中外界的善的平衡和關係。
不知不覺,我已經當了老師六年,在這期間,我發現學生之所以會做出一些非善意的,或者是有意打破某種好現況的舉動,大多數是在做一個於他們認知範圍裡有價值的或是能獲取價值的舉動。獲取價值,無論是在家人、師長,同輩還是社會手中,都是無比重要的事,即便那樣的獲取方式在倫理上有所偏差。有所偏差,但他們大多實在不是缺乏善惡觀的。他們的偏差只在於他們眼中只有找尋宜居帶的眼界,一種把功利混淆得那樣像善的欺騙人的視覺,然而這是社會教給大人而大人不假思索後告訴孩子的,在這一點上,大人和孩子並沒有分別。詩人王柄富寫過一首〈夏天又要過去了〉,說「我們走過的荒地已經夠多了/走得夠久,就錯覺自己靠近了海」,我們也許常常是這樣的。
我教過一對雙胞胎,哥哥比弟弟「優秀」很多。弟弟沒有能力跟哥哥比「優秀」,於是弟弟試盡所有跟「優秀」相反面向的舉動,從另一面去搏取自己的價值。結果,弟弟變得非常「反叛」。以上行文,我已將放在引號裡的優秀重複了三次,這在那雙胞胎的生活中將會重複更多次,你看,那是多麼令人煩厭,而弟弟被說「反叛」的頻繁也是同樣的,其煩躁也同樣。相比哥哥的優秀,弟弟靠在學習障礙光譜較亮的一邊,他不在大人眼中的宜居帶裡。而教育很奇怪,教育就是一群無聊、沒有想像力的人一再試著將一顆不在宜居帶裡的星體強行移到宜居帶裡而且徹底地忽視他們本來的樣子。我時常想起反叛的弟弟因想表現得很出眾,常常在課堂上咀嚼香口膠表示對老師的挑撥。對的,在粵語裡口香糖叫作香口膠,除了「口香」和「香口」倒置了,還有的是國語思維對該object捕獲到的是「糖」的特質(那種甜),粵語則是捕獲到「膠」(那嚼勁),就正如那時大人對弟弟這個人投去的視野捕獲到的是「無用的」,但其實弟弟身上還有很多等待被捕獲、被看見的特質。
我想起托爾斯泰在《懺悔錄》裡的自白,他說,他那時候──應包括寫出《戰爭與和平》的階段──認為寫作的目的就是要教育人,卻根本不知道要教育別人些什麼,他甚至不知道人生裡有什麼是有意義的。這裡的「他」可換作「我們」。
▌學習「好好愛與被愛」的課題
在剛剛開始教書的時候,我也不小心當了一個宜居帶觀察員,這是我最後悔的。
那時候,在大人的世界裡,弟弟跟一把雨傘其實只有程度上的差別,不是弟弟沒有接收過愛,只是愛在到他身上之前就已轉化成了一種對工具價值的審視。
雖然,我知道現在,相比起我以上說的,教師也面臨著諸多困境。教師受到無理的對待,以及不被尊重等等,當然是非常嚴峻的問題,是必須要糾正的。可是,我只是想說,接受教育的那一面與施行教育的一面一樣重要,它們互相影響著,雙胞胎一樣,只要我們施放在它們其中一邊的目光出了問題,另一邊也會出問題的,像那對雙胞胎一樣。
哥哥的狀況也沒有很好。因著我們大人世界教會了他有條件的愛,所以哥哥為了符合那些條件,用盡全力,漸漸,他變得唯利是圖。我在學校教詩社社團,教寫作。有次,哥哥便問我,讀中文系有什麼用?寫文學賺不了錢,他說。我不生氣,只是有點失望,但是那時初出茅廬的我還不懂得怎樣回答他。試想如果我將哥哥和弟弟化成象徵,以文學的方式,那麼,哥哥和弟弟可以成為我們社會一大部分的模型。
但哥哥和弟弟畢竟不是象徵,也不是一些或好或壞的指標的集合,他們是人,卻是一對沒有被好好地愛的人。
我從小在一間修會學校長大,創會神父是一個在工業革命時期選擇去陪伴、照顧那些沒人照顧的孤兒童工。神父對他們不離不棄,當他們是家人一樣,甚至想盡辦法混熟到他們的世界裡,成為他們的兄弟和朋友,只為了讓這些孩子知道有人愛他們,知道要是有人愛他們,困苦就是困苦而不會變成惡。神父愛他們從不因為他們能成就什麼。我想起詩人楊智傑有一首詩叫〈總是如此〉,智傑寫當「大師過街殺人」,當「金錢悲哀呼吸」,「請擁抱我」。這才是我們需要的,我猜想。
▌只是純粹地愛著那些時光
讀中文系有什麼用?經營文學有什麼用?我現在可以回答了。
一個用心經營文學的作者,其意義只因著他以全副心神經營技藝,為了愛和同情,甚至為了宣揚愛而訴說痛苦。經營技藝和愛人有什麼關係?誰說愛人不需要經過訓練一如我們在文學裡苦苦琢磨技藝?我相信,一個好的作者的技藝能夠自由穿越於語言:詞語的有限我們以深思熟慮後再創造的意義來彌補。這樣,始可言詩。
文學和宗教,在我們的時代,在救贖的一面實在是相像的,或者,它們其中一個是口香糖,一個是香口膠,它們是同一個東西的一部分。
這樣我們便可以看到眾星球的美。我打開YouTube,順手就點開了大數據推給我的「世にも奇妙な惑星7選」。我想,我之所以會那麼喜歡看這類影片,也不是為了要做些什麼。當我和太太一起再次下訂久米島的飯店,我想起,我們去旅行也不怎麼打卡,不怎麼追著名氣景點、餐廳和商品,而時常只是走到哪裡玩到哪裡,時常只是一起慢跑看看風景就耗費一個上午,混著國語和粵語聊著有的沒的──比起因著對方有什麼特質而選擇在一起,我猜想我和她更多是為彼此改變自身,像我們時常在聊天裡混雜著國語和粵語──我們只是純粹地愛著那些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