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鴻祐/不動的雲
屢次當我從燥熱的會議室走出來,我都會悄悄凝視、決定我窄仄桌上的任意文具,放回入職前的歸處。
偶爾是在筆電裡刪掉一個用不著的檔案。或者建一個雲端資料夾把假裝要交接的資料挪進去。我一度把資料夾命名為「搬雲記」──這名字完全是取自一位知名作家的年度小說。此類反覆執行、近似強迫症的動作,有時錯覺這會是我的一生。
離開一份工作後我意識到自己染上一種無聊的癮頭,就是老想把桌子收成荒山蔓草。不能再稱短促而持續冗長的年紀,讓我對於時代的現場有所理解與不解。我們具備AI不具備賦閒,擁有更多行政與道德難題但不擁有明路。困頓彼此無性繁殖。遺失在日常以外,無暇處理的任務,成了上下班必然經過的忘川河。沒人想跌進那河裡面,裡面亦沒有河神的丸子。
某次下班後去逛寶可夢中心,買下一隻超級進化噴火龍X放到桌角。後來多了一隻同事從日本送回來的吉伊。不同世界左右顧盼。
任我在桌上搬來換去、位移文具近似交換暗器(而無人受傷),我都不動這兩隻公仔。這是我替這張桌子命名的方式。
一日早晨我的手指不意顫動而導致咖啡溢出。公仔們前拓上幾滴咖啡漬,我沾濕衛生紙清潔時甚至擔心驚動他們。
我的掌心摀著一團濕熱的垃圾,看著稍稍潔白的桌子。
我想我可以搬動所有的資料,但我搬不動自己。因為我是自己生命裡一朵如如不動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