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略/庭下如積水空明──一名香港前中學教師的現場回望

聯合報 阮文略 (前香港中學教師,現為香港中文大學兼職講師)
庭下如積水空明──一名香港前中學教師的現場回望。(圖/葉懿瑩)

每逢教師節,許多人總會感念良師的教導,然而作育英才的光環下,老師們也有過來人才懂得的辛酸。升學競爭、行政過勞、資源落差、投訴壓力、少子化、3C產品和生成式AI,在在衝擊教學環境,已然是當今各級學校具體上演的困境。

聯副「教師節特刊:教學現場直擊」特邀阮文略、厭世哲學家、陳家朗、王雅芬、崎雲、江逸蹤、羊咩老師七位作家,他們或仍在中學教育的前線奮鬥,或曾在教育體制裡親歷深刻的掙扎,分享第一線面對學生、家長、制度的經驗,邀讀者一同思索──課堂上、校園裡,乃至於家庭、社會等各種場域,「教育工作者」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往復辯證。(編按)

編輯想要我寫寫教育現場的見聞。這是頗為有趣的邀約,一來我是香港人、在香港教書,二來去年離開了中學體制,以回顧的角度梳理反思,或可以看出一些以前沒有為意的肌理。「教育」是一項無法被概括的事業,面向太多,有時輕重緩急難以區分。

我且舉一個極端例子,雖然一年間總會遇上一兩次︰實驗課上有學生情緒崩潰、尖叫著跑了出去。這時你可以做什麼?指引列明教師不能放任教室裡的學生不管,這點我懂,所以人是必須留守的。打電話向校務處通報,還得祈求有人接聽電話,然後呢?同僚們到處找人了,你是教室裡的掌舵人──也許就只有你自己如此想──這船仍得繼續開航。該組學生或已亂成一團,其他組別的實驗亦需要協助,而你本人心累得快斷線了,此刻只想躺下來深呼吸,但你無法這樣做。好運的話,學生很快就被找到了,輔導一小時就重投校園生活的「正軌」,畢竟巨輪停不下來;另一個殘酷而不幸的可能性就不方便說了,我本人幸好沒有遇到過。

▌「教與學」被考核牽著鼻子走

暫且不談匡扶學生成長、課堂內外與大小活動的行政安排、達成各項教育任務指標、應付突發事件等等,只集中看看工作的核心部分:日常教學、考核和比賽指導。眾所周知,香港的高中課程設計得密不透風,而且「考好DSE(香港中學文憑考試,俗稱文憑試或DSE)進大學」是社會公認的黃金定律,高中教學與備試無法切割。意思就是,課堂時間本來是應該把本人喜愛的生物學知識好好傳達給學生,分享生物科的大小故事、學習路上的經歷的;現實卻是一旦離開課綱和課本,就會被嫌棄說的話與考試內容無關。即使我已多少解釋生物科的課綱沒有圍牆,每年公開考試都會出現教科書裡尚未出現(改版時自然會加進去)且被誤以為不會考核的內容,只是不知何故,同意我的學生很少。舉個例子,我每年教生物科技課題都會加入書裡沒有的「雙限制酶切」概念,很多學生不當作是一回事,終於在最近的文憑試裡考到了。想到那些輕視的眼光,不知何故有點心涼了哈。

學懂了,所以每次分享時,我都得強調是文憑試的熱門題材,或者早已考核過了。我當然沒有騙他們,但是學生仍然不買帳,他們希望得到的,是教科書的直接闡述和文憑試題目的拆解與做答祕訣;其餘一切都是浪費時間,他們乾脆把文憑試考卷攤在桌上做練習。我能奈何嗎?說到底也不是在玩手機、做什麼無聊事,人家可是在努力備試,我幾乎要道歉打擾到大家。至於編排在午餐時間後面的課堂,學生總會飯氣攻心;學生也得面對其他科目的小考和默書(聽寫),常常爭取上課時間趕著複習,聽我的講課變得可有可無,他們認為反正可以自行閱讀教科書。

那麼,我儘量找些有趣的生物學例子吧。譬如說,教到激素,我會介紹梅西小時候確診生長激素缺乏症、接受激素治療的經過;教到動物成長,就以年前引起一輪風潮的大王具足蟲拉麵作例子,談談深海巨大化現象;我會用白居易的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去教生態演替、用李商隱「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去解釋多年生植物的周期和營養繁殖;有時會介紹最新的生物醫學發展,譬如最新的CAR-T療法如何拯救生命……口述之餘配合影像、圖片,只是學生依然興趣缺缺。我一直有反思是不是自己欠缺講課技巧,或者魅力不足之類,想多了就開始內耗。

唯有把公開試題目和取分方法端出來才見效。奮力抄寫的人現今很少見了,多數是等我寫完就高舉平板拍一張照片,有時會叫我站遠點別擋住投影畫面(這多少有點傷害到我的自尊);起碼他們會豎起耳朵來聽我指示如何得分,欸原來我是有價值的耶。對了,近年流行用平板教學,也曾被拿來跟其他教師比較,要求轉用iPad,我答應了會認真進行詳細的可行性研究。看看手邊一堆平常就在用的電子產品,還是喜歡在筆記和白紙上塗塗畫畫,感覺實在得多。

簡而言之,「教與學」完全被考核和課綱牽著鼻子走。還有就是無數大小任務指標,譬如每年要完成多少次跨學科協作、呈交多少份校本閱讀作業,還有各項價值教育的評分作業之類,這些逐年遞增的KPI,每一項都很有價值,所以壓縮掉的自然是無關痛癢的分享時間,正所謂「正事要緊,廢話少講」。

▌出路好壞,畢竟是很現實的

畢竟東亞社會就是高度菁英化,被認可的出路也確實狹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價值觀深入民心(陳腔濫調到不想說),這些都不是任何人能夠改變的。你去跟學生談追夢,他們告訴你自己的夢想是安定,月收入超過港幣兩萬五(約十萬新台幣,這收入在香港只能算是足夠生活),總之每年必須請假幾次去日本,儲蓄不夠就退而求其次來台灣旅行。你問學生有沒有什麼抱負和志願,你以為我問得少嗎?然而我亦有好好反思──周末可以窩在家裡看韓劇、負擔得起去首爾追星的機票、每年有半個月的日子在東京或北海道,而不需要為柴米油鹽憂愁、不需要回頭面對書桌上由教科書和筆記築起的小丘──憑什麼不去認同大家的夢想?說到底,現已辭去全職工作的我不得不每日思慮銀行存款與收入,這樣的自己又有什麼值得拿出來炫耀的夢想與成就呢?譬如說,中學時夢想當作家,二十年後終於出版了幾本書?對我最友善的那些學生,回應是「喔」,其他的冷嘲熱諷一笑置之就好。

這些教學現場的「心得」隨著歲月堆疊上去,年復一年打磨著曾經滿懷熱誠入職的教師的稜角。我深信保存著赤子之心的教師有很多,只是這份熱忱能夠換得的,可能只有在夾縫中的暗光。春風化雨、俯首甘為孺子牛是一回事,更現實的自然是薪水。譬如說,大學畢業直接入職的月薪達十四萬新台幣,每年增加,十年後是二十二萬,二十年後是三十三萬,差不多到頂點了,如果升職的話則從三十三萬計起。

你猜得沒錯,當教師確實是不少中學生的職業志願,而且好處是大學選科自由度大,中英數理化都可以。雖然如此,論選大學科目,吸引力最高的始終是物理治療、職能治療、視光、放射治療、護理學等等,至於藥學、內外全科醫學這些,就是競爭激烈程度破表的「神科」了。此所以,不難想像坐在講台前方、選修生物科的幾十名年輕人當中一大部分,心裡懷揣的是怎樣的升學夢了。若然夢想成功實現,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對吧,那麼身為教師,還是盡力輔助他們吧。

▌當年熬通宵,成了多年後的告慰

在教學獲取成就感是愈來愈困難了,每年文憑試放榜,若學生取得不錯的成績,這大概值得高興吧?但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學生焚膏繼晷刻苦讀書,拿到好成績我也是不敢把頭湊過去沾光,站在一旁替他們快樂就好,雖然學生這時早就忘記我了。我本來就對學業成績不十分看重,與這教育制度格格不入,久而久之,說不定連學生都看不起我,好像我讀書都不好憑什麼去教他們。

若說成就感,於我而言大部分是來自帶學生參加高等級的科學比賽吧。當下仍須兼顧日常教務,應付額外工作就得廢寢忘食,而且通常不會被體諒,而是會被怪責消耗太多學生的學習時間。至於參賽學生,催促多了,與帶隊教師的關係變成冤家,既是互相依存又兩看相厭。「我沒空處理這些任務」掛在他們嘴邊,為了不會因為無法達標而被淘汰,「這些任務」就只得由教師自己親自出手了。

滿足感亦不是出現在得獎的時候,那一刻只有累死,卻有不少跟進工作,譬如張羅各種渠道替學生做宣傳、催促他們寫參賽感言之類。也有過讓我心寒的往事,詳細不方便交代了,反正就是讓我意識到不是誰都值得為其鞠躬盡瘁,有時只會被反咬。

從海外比賽場地回到香港的課室,參賽就如作過一場美夢。夢醒以後,那些通宵達旦與學生線上通話趕寫報告的深夜、那些帶著一大夥人到處奔波的周末,似乎沒有誰記得了。真正的滿足感要待到幾年後,有已經畢業的學生跟我說,自己憑藉憶述參加過這項國際科學比賽,在大學獎學金的申請中突圍而出。亦有人告訴我在大學面試時剛好碰上腦外科教授,對方知道她曾在比賽中以小腦萎縮症診斷方法為研究題目,對此相當好奇,最後亦順利入讀醫科。

▌燃盡以後,究竟留下了什麼

時日遠去,帶科研比賽所付出過的心血似乎有了回報。譬如說,事隔多年才得知,當年在課上嘲笑我教得差、早已斷絕聯絡的舊生後來在創新科技領域的國際舞台上長袖善舞,或者是曾經熟稔且仍偶有接觸的舊生正在海外大學做生物醫學研究之類。恩慰也好、無奈也罷,於願足矣,然而我的存在意義亦差不多燃燒盡,感覺到某些地方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歲近不惑,知道這條中學教育之路自己無法長走下去,終究是帶著一身傷病和無奈離開,是否仍有留人處,實在不知。

編輯邀稿時有考量過我已不在中學教育現場,是否適合寫這篇文章?在稍有迷失且被舊債捆纏的這兩年間,義務擔任東京一所高中比賽隊伍的顧問,越洋協助他們獲得了一些國際獎項。未敢居功,出謀獻策大不了只是證明自己尚有一些剩餘價值。終究仍在涉獵中學教育吧,由全職變成義務、由香港遠渡東京,以後如何不得而知,但回歸香港中學教育現場大概難矣。想分享的沒完沒了,在無數的權衡過後,唯有欲言又止,不一定是「你懂的」,我懷疑更多的是「你不懂」,事實上,很多事情最好永遠不必懂,任它們過去就好。欸編輯你說,這確實是一次有趣的邀約,大家同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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