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俐/以愛慾渡化此身
白樵《巴黎愛染經》(時報出版)
白樵的長篇小說《巴黎愛染經》中寫大量的性、藥與疾病紀錄,此書大膽、真誠裸露,前衛又充滿實驗與刺激性,像走在同志大遊行最前端,身體幾近全裸,僅零星遮掩,脖子別著精品絲巾,腳踩Balenciaga(巴黎世家)高跟鞋,頭戴誇張的鮮豔羽毛頭飾,翩翩起舞的男舞者,炫目迷人。
《巴黎愛染經》以日記形式記錄主角喬,在闊別曾染病瀕近死亡的巴黎十多年後,決定於四十歲生日前夕重返巴黎慶生,在巴黎的二十九日中邀約各類男子性愛,此身不斷地被進入,身心靈的慾望震盪與極限。小說中以「現在式」、「過去簡單式」、「先過去式」來回穿梭時間,從交織的時空中,拉出關於性愛、藥物成癮、各個男人的交往,以及在巴黎感染愛滋病時瀕死的痛苦回憶,作者的「畫外音」是自我對話,書寫的我,對故事時空裡的自己喃喃訴說。
小說中物件描寫,如精緻藝術品,街道、博物館、展覽、讀過的小說,每段過程想起的電影或音樂,甚至是每一場性愛的房間場景,不同的男性身體,長得像不同藝術家的男性,暗示著藝術之都巴黎的明與暗。流水帳中字句皆是藝術與身體的互文,與不同種族與身分地位的男人交媾並書寫他們,如同巴黎的文化混雜與交融,也是嶄新的跨國移動與國際化同志書寫。
與其說是同志書寫,《巴黎愛染經》更貼近自我書寫,日記形式,以「我」敘事並自我虛構,如書脫膜之真。白樵從《末日儲藏室》中談性別流動、異域文化衝擊,而後《風葛雪羅》寫童年與自剖,到《莫斯科的情人》寫俄國留學與愛情及性經驗,皆不離自我的生命經驗,《巴黎愛染經》是前三本書的延伸與總和,也是藝術的總和。
目錄頁中,以黑底字部分篇章皆為重點,名稱頗有用意且深刻對應內容,「法中陰」、「幻中陰」為藏傳佛教用語;「北交點」、「南交點」、「凱龍星」、「灶神星」、「暗月點」為占星學與人類學;「遷徙宮」為紫微斗數之語,最終以「升天節」紀念耶穌基督在復活後第四十天升天的神蹟當尾篇,能用來對照小說中提及染病時,母親的修持、神婆鄰居的協助,上師入夢,以及自我的持咒,而後離開醫院,如同「復活」從巴黎奔逃返台。小說中也多處運用佛教詞彙與佛經結構敘事,此為疾病、身體、宗教,也是佛經與小說的互文。
每名創作者都想在這城裡安放上一座屬於自己的性化符號。我有我的肛門,我的文字。──〈第七夜〉
從死復生而返的白樵,以身體銘刻巴黎與疾病,而神以愛慾渡化他的身,《巴黎愛染經》是以書寫做淨化,如愛染明王手中寶瓶流出的甘露法水,渡化他潔淨身心,洗淨眾病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