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吉/有捨才有得
我恨透了上一個跟我說「有捨才有得」的人。
恨的原因很多,其一是憤恨對方竟以為我不懂得這種小孩都明白的道理,其二是我恨我自己已盲目到需要假他人之口,提醒我這種尋常道理。其三是最不堪,也最讓人憎恨的原因,也就是我覺得那個人捨棄了我。為了第三個理由需要生出前兩個理由,這是一種設防,生怕把自己的真心輕易袒露出來,為了不讓自己的真心受傷我可以編造出一千個理由,上萬種藉口,但要阻止對方進行這樣的捨與得,那好像就不是文字能夠成就的事情了。
《後宮甄嬛傳》當中那個拖沓難耐如闌尾的甘露寺段落,卻也有幾處透出靈光,使人昇華。
當甄嬛決定回宮,重回風暴中心時,宮女槿汐如此提點:「娘娘要做的不是狠心,狠心亦是有心,娘娘要做的是狠而無心。」
這段對白寫得真好,有捨才有得,當一定有什麼得要失去,用以換取那些所需要的,那必然得是用那些最廉價的去交換,以博取最豐富的成果。劇中後宮不缺有心人,沒有一點愛在那樣的地方是行不通的,愛是最方便的答案,去解釋一個人為何需要體會那麼多的創痛,而仍然殷殷期盼著什麼抵達。後宮同樣也不缺狠心人,耍點手段去推、去謀害同為妃嬪的彼此也是日常的風景,另一部討論義氣的電影也有句台詞:「今天你不弄死他,明天他就會弄死你。」原來後宮跟江湖也是如此相似。但狠而無心之人就少見了,不為情意而狠心,奪權謀略只為自己的昇華,這樣的野望擲地有聲,令人敬佩。
狠與心不能同時保全,故捨心保狠,如同劇中不斷上演的情節:是要割捨掉一部分的黨羽,還是所有人一起被拖入地獄?理所當然要選擇前者,捨去說不定還能換來一些什麼,一味想保全所有,最後恐怕什麼也得不到。
同樣關於割捨的話題不斷出現,前陣子在社群上看到某個網友的有趣金句。他改寫哪吒削肉剔骨的典故,說要削去身上的狂躁還給母親,剔去身上的憂鬱還給父親。少年神與父母訣別的段落,被轉換成了子代將那些自己不願意再持有的壞東西,一股腦往爸媽身上丟,本來是骨肉分離,變成扔棄一般垃圾般的輕鬆寫意。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也想著這樣的東西如果能當成籌碼,我應該能夠換取一切我日常所需,甚至能揮霍度日,甚至是能夠擁有足夠的資本,去彌合那個對方打算把我棄捨的瞬間。說白了就是:我還有很多能給的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想當然的是這一切不值幾個臭錢,牲畜身上的下水經過料理調味也是佳肴一道,我費盡心思從肉身與心智之間割下的那些混沌,不能入菜,下酒也不可能,說不定送去焚化銷毀還會冒出濃濃毒氣。
有捨才有得這回事,說穿了就是一種以物易物,市場經濟的尋常道理。記得小時候愛看的電影《最愛女人購物狂》,講一群身心狀態有藥可救,但愛來愛去這回事沒什麼藥醫的電影。當中有個段落,是身為購物狂的女主角,為了戒除自己的購物狂病症,開始拍賣自己過去購買的名牌包包。拍賣過程中白馬王子般的男主角一號看見女主角的不捨,決定幫她把那些包包買回來,協助女主角舉辦拍賣的男主角二號不願變成這件事情裡的壞人,於是參與競價,莫名其妙。兩人對罵般地開始競價,價高者得的狀態下,上演了一場關於愛的漫天喊價。兩個男主角喊出了怎麼搬弄指頭也比畫不出來的鉅額財富,小時候懾服於那些這輩子都想像不到的金額與計價單位,長大後才明白其實那些角色口中喊出聲來、脫口而出的成千上百萬,都是一種「我愛你」的變形。價高者得,愛多者勝。
我們曾經就著愛這個話題聊了許多,在日子還能夠燃燒的時候。
喜好文學的人講話就是這樣,文學語言說多了漸漸放棄把話說成人所能理解的那樣。許多典故都派上用場,什麼愛如一炬之火,愛是五餅二魚,反正就是生生不息、無限量供應,不知道這樣是自作多情,還是該寫成自作情多,但也就算了,許多謳歌讚美愛的象徵也都經不起細究。當時只覺得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天下為公。殊不知東西一多了就不再稀有,就像空氣,呼吸吐納之際什麼也感覺不到,確實在花費與消耗但也不覺得這是浪費,遑論奢侈。
唯有當空氣稀缺之時,人才能夠領悟到「人活著賴著一口氧氣」這個道理。會不會你在電話亭KTV如發出噪音一般唱著這句歌詞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我們所能呼吸的愛已經不足夠多?油盡燈枯之前,不曉得自己將要走進一場如此漫長的暗夜。
我日也思夜也想著我將來會得到什麼,在我也嘗試棄捨對方,如對方捨棄我那般,雖然我總感覺我在剔骨削肉而他只是撕去身上一片死皮。丟掉了好多,來日可以期盼的方長應該豐盛圓滿,抵達奶與蜜橫流的應許之地。還是槿汐姑姑教訓得是,人真的該應該要狠而無心。以恨示人作為一種決絕是行不通的,「恨」這個字的真心還是占據了整個字的一半——看看「狠」這個字多美,削去真心,而以萬物為芻狗。芻狗甚至不是真的動物,是一種祭祀用的替代方案,說穿了就是代餐,以萬物為用完就丟的輕賤之物。
「有捨才有得」五個字容不下一個真心,更不需要去思考心究竟在我這還是在你那,這些都不重要。只是簡單的計價換算,看是獲利了結還是認賠殺出。就像墨鏡導演寫出的經典台詞,功夫就是一橫一豎,導演教訓的是,可是你怎麼不繼續說下去了呢?那個豎立起來的會走去哪裡?橫躺在失敗現場的人,又該憑藉著怎樣的力量重新起身?走向哪裡?
愛過的證據如白骨森森,悲傷五階段也是一種《逃出絕命鎮》。已經忘記電影中最後逃出來的人做了什麼決定。現在的我選擇虔誠,虔誠相信你告訴我的。不是相信你說的「你還是我很重要的人」或是「我希望你能夠幸福」。而是相信那句在我身體裡無限內爆,讓我想要砸毀一切、把世界摧毀的「有捨才有得」。我虔誠期待有些什麼將要來了,不管是願意為了我拚命喊價、賭上身家的真命天子也好,又或只是一面等著我迎頭撞上血流如注的冷宮石牆也罷。我總要得到些什麼,因為唯有抵達了某處的時候,我才能大方慷慨地相信那些割捨與失去都圓滿完成。那時候的我會拍落身上的沙塵,稍微整理瀏海與儀容,以寬慰的笑容或是仍然不改變的怒目圓睜,對著你,或是那早就與你無關的某種魔障與幻影,吐出一口萬千意念與愁緒化作的唾沫。我要像吐口水一樣丟掉這些痛苦。巫女一般的歌者唱著:「這一刻你是一個最快樂的人,你看見你想看見的,你將它發生。」喃喃如咒語,如今咒語應驗,我要抵達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