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昭淵/好醜,但我喜歡
我身邊有幾個朋友,穿著時髦,品味高級,對美感有自己獨特的眼光,但總是在訊息聊天時,傳極醜的貼圖給我,不論是眼歪嘴斜的謎樣生物,或是線條凌亂、比例粗糙到令人不適的奇怪角色,這些廢到有點好笑的不速之客,常常帶著冒犯的趣味,突襲我的眼睛。
朋友說漂亮的貼圖很無聊,就是要夠醜才會想買,不過實在太醜了,令人無法忽視。但被突襲幾次後,也不知為何,雖然我還是覺得好醜,卻被莫名的吸引,甚至最後自己也淪陷,擁有好幾組珍愛的醜貼圖。
▋不完美,卻更可愛
究竟醜的魅力是如何讓人從「本來有點排斥、好像漸漸看懂、最後開始喜歡」的呢?
《醜:萬物的美學》書裡提到一個有趣的觀點:「美只有一種典型,醜卻千變萬化。」原因是古典美學中,藝術家致力於追求平衡、秩序等構成要素,甚至定義出何謂完美的構圖、黃金比例,美似乎有一種準則、定律,但不知不覺中,這些美感條件變成了規範與制約,讓美呈現自我限縮的窘境。「美」一詞的存在,甚至暗示了階級的優越感,彷彿不合條件的東西都上不了檯面、不值得一提。
因此「醜」的存在,象徵了某種解放與自由,無論是比例破壞、不對稱、粗糙感,各種「走鐘」的形象變成明確的宣言與態度,醜打破了精緻、完美的枷鎖,欣賞醜更提供了全新的審美眼光,以包容的視角,領會各種瑕疵的美好,這與近年來多元價值的興起、自我意識提升的潮流不謀而合,於是,各種「醜萌」風格開始在各大社群平台爆紅,那些與傳統可愛審美反其道而行的IP角色,以獨特、怪異的魔性外表,跨世代的吸引著大批粉絲。
「醜萌」除了醜之外,還加入了「萌」的元素,讓看似不同象限的兩者混搭成新的物種,彼此重新定義,也擴充了各自的可能性,比起齊頭式、平面化的美感,醜萌不但可以說是一種允許錯誤存在的設計語法,甚至帶有一點反叛的精神,它卸下了精緻美學帶來的窒息感與距離感,同時,這類「不完美」也讓緊繃的現代人找到了情緒的出口,有種平起平坐的安全感,使消費者更容易投射自我,進而建立情感連結,也回應了現代人渴望真實、自我解嘲、尋求同好的社交需求。
▋醜怪盲盒成為潮流宣言
放克牙寶(Fuggler)將絨毛布偶結合超真實又驚悚的的凌亂假牙,以鈕釦眼、大眼袋的空洞表情亮相,五官失衡且呆滯,搭配五顏六色、歪七扭八的身體,根本就是個怪物,卻成為街頭潮人包包上的新寵。
光看外表可能無法理解,那看看創作設定?個性迥然不同的牙寶,全名是「Funny-ugly Monsters」,數量種類眼花撩亂,有的害羞內向,有的頑皮搗蛋,也有勇敢無畏的積極角色。除一般選購,透過盲盒機制,讓你永遠不知道會抽到哪一款,得到時就像獨一無二、命中注定,每隻角色的鮮明性格,彷彿專屬於你、與你對應,滿足每個人心中深深的渴望。
尖牙大眼的毛絨絨玩偶拉布布(Labubu),曾在全球各地出現排隊搶購潮,連國際巨星蕾哈娜(Rihanna)、人氣韓團BLACKPINK成員Lisa等明星的包包上,都可見到拉布布的身影。一樣有賭博般的盲盒,讓開箱成為令人上癮的賭注,甚至有外國媒體以「多巴胺經濟」形容拉布布的暢銷現象,在社群影音的推波助瀾下,熱潮一再擴張。明明像是兒童玩具,齜牙咧嘴的招牌表情,卻常常在社群上與精品包同框,這種衝突混搭也成了個性品味與幽默感的時尚宣言,儼然成為時尚界的全新組合。
Crybaby的特徵是臉上那水泡般,永不消失的大眼淚,角色以大大的眼睛、皺眉嘟嘴為特色,搭配粉嫩的配色和可愛服裝,迅速獲得粉絲的喜愛。看似愛哭的外表,卻蘊含著深刻的意義,藝術家Molly Yllom認為,有太多人從小被教育「不能哭」而長期壓抑自己的情緒,透過Crybaby她想告訴大家,想哭的時候就應該哭,悲傷情緒是可以被理解與釋放的。
2025年大阪・關西世界博覽會的官方吉祥物「脈脈」(ミャクミャク)也走一樣的醜萌設定,這隻以紅藍色球體構成、頭頂環狀結構、擁有五顆眼睛的角色,雖然剛推出時被網友戲稱是噩夢系吉祥物,卻在釋出一波波的宣傳和周邊發酵後,成為一開始被嫌棄,到後來人手一隻的超強品牌行銷。脈脈的真實身分不明,是由細胞與水結合而誕生的神祕生物,他不斷在變化,尋找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這樣開放式的設定,讓每個人能自己找到連結。
▋愛的是那不被理解的靈魂
從心理層面分析,這類「讓人感到衝擊的角色」,初期會引起不安或抗拒,但也就是這股「危機意識」更容易在心中留下印象,隨後透過大量的曝光,當大家多次接觸後,大腦會逐漸習慣這種刺激,此時,若再加上一點情感連結,比如雖然長得詭異但個性溫柔,雖然怪奇邪氣但喜歡作夢幻想,這種外貌與情感的落差,像極了每個人不被理解的靈魂,因而產生熟悉感、療癒感,漸漸轉化成「喜歡」,彷彿有人理解自己的脆弱與不完美。
說到底,我們觀賞任何事物,之所以會產生喜歡的心情,很大部分都是自我的投射,這些既醜又萌,偶爾脆弱、呆呆賤賤的角色,對愛上他們的人而言,愛的不單是「醜」本身,是對嚴肅消解的憧憬,甚至是更本質上的、精神上的連結,觀看者在那樣的不完美中,愛上的是不完美的自己。
當代文化現場:以醜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