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係拓樸學:東野圭吾是如何鍛造的

聯合報 曲辰
福山雅治飾演的湯川學是東野圭吾「偵探伽利略」系列主角。(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或許可以先列出這麼一串名單:松本清張、赤川次郎、宮部美幸,當然,還有東野圭吾。

熟悉日本推理小說發展的人,大概可以意識到,這些作者,可以說是日本戰後成功地將推理小說從「類型」拓展到「大眾」的關鍵人物,清張將推理小說的敘事核心從謎團與解謎挪移到關於日本社會的道德寓言上,賦予了日本讀者一個位於現代化浪潮中的道標;赤川則一改向來嚴肅的推理敘事風格,用卡通喜劇化的角色與輕快的對話吸引了八○年代泡沫經濟讀者的眼光;宮部則對推理小說注入了「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的可能性,在世紀之交撫慰了疲憊的日本人。

至於東野圭吾,我們先從他的出身與出道開始──

東野圭吾,大阪人,1958年2月4日出生。雖然很多人會提及他的大學理工背景云云,但照其在散文中自述,小學成績表上是「清一色的3分」(日本的學期表現是以5分制計算,3分就是「普通」)、高一時更在近五百名的同年級學生中得到四百出頭的名次,不算特出。

高二時,偶然間看到了小峰元《阿基米德借刀殺人》(1973),對推理小說大感興趣,廣泛閱讀各種各樣的相關讀物,其中對松本清張尤為注意,自認日後受到其很大的影響。這時的東野內心也燃起了創作的火焰,嘗試寫了《機器人的警告》(アンドロイドは警告する)與《斯芬克斯的積木》(スフィンクスの積木,這本還未寫完就因為要考大學而暫停)。

畢業後,經歷了一年的重考生涯,隨後考入大阪府立大學工學部電氣工學科。並於1981年大學畢業後,進入日本電裝(現為DENSO)擔任工程師。工程師生活顯然無法滿足他,東野重拾寫作,利用工作之餘創作,將投稿新人獎視為進入文壇的敲門磚。經歷過數次鎩羽而歸,終於在1985年,東野圭吾《放學後》一舉奪下第31屆江戶川亂步賞,正式宣告出道。

當時《放學後》挾亂步賞之名賣了十萬本,東野盤算,之後的書如果只賣一萬本,一年出三本,那大概一年可以拿個三百萬日幣,應該算是活得下去才對(同年的上班族年薪約三百七十萬日幣左右)。於是沒有跟編輯先商量過,就辭職搬到東京,展開專業作家生活。

不過,東野的成名之路其實並不算是太順暢,不但要等十四年才再度得到大獎──日本推理作家協會賞長篇部門於1998年頒給了《祕密》,就連作品銷量也是差強人意,能再刷的作品寥寥可數,第二本賣上十萬本的書也要到十一年後的《名偵探的守則》(1996)。作者都曾經調侃自己還能繼續出版,恐怕是「正處於泡沫經濟,日本的出版社還有餘力養一些沒銷售實力的作家」。

之所以如此,與八、九○年代日本推理文壇的生態密切相關。當時書店檯面上的主流,仍是清張以降、著重揭露政商醜聞與體制黑幕的「社會派」,東野雖自陳喜歡清張,但或許是覺得能力有限,鮮少涉足這類宏大敘事。至於他所擅長、以機關解謎為核心的「本格派」,處境更是尷尬──傳統本格早已式微,而八○年代末由大學推理社團掀起、主打智力遊戲與敘述性詭計的「新本格」浪潮正盛,偏偏東野又志不在此。在社會派的沉重與新本格的炫技夾擊之下,他兩頭不討好,陷入了長達十數年的市場困局。

但以後見之明來看,這段時間卻很成功的磨練了他成為了一個「識時務者」。

為了取得最大的讀者公約數,他的文字有種強烈的透明感,你幾乎不需要多花力氣猜測作者每句話是否意在言外,他所說的其實就是他想表達的。同時,你也會意識到東野非常少動用到「意象」,而是以白描與實際的對話進行來推動故事。這當然在早期常常被批評為缺乏風格,但卻提供了一個老嫗能解的文字基礎,不為讀者(以及譯者)創造多餘的理解障礙。

於此同時,他積極地展開各式各樣的小說實驗以試探讀者的口味,在本格推理路線中,從詭計複雜到「連自己重看時都覺得頭暈」的《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1986)、挑戰「暴風雨山莊」的極限的《在大雪封閉的山莊裡》(1992),乃至於不公告兇手真身讓讀者推理的《誰殺了她》(1996)與《我殺了他》(1999),應有盡有;同時,理工科系出身東野也努力回應現代科技造成的世界餘緒,例如以腦科學為核心命題的《宿命》(1990)與《變身》(1991)、大膽採用虛擬實境為背景的《平行世界的愛情故事》(1995),當然我們也可以將他融入理科實驗與數學假想的「偵探伽利略」系列算在內。

這時的東野對於「情節」跟「謎團」有著相當純熟的掌握,但就算是作者的粉絲恐怕也只能對他小說中的人物塑造感到可惜,角色往往是工具性先於人格(例如其偵探加賀恭一郎在早期作品中的表現)、描述也是形容詞大於行為,要知道,角色缺乏魅力在本格推理小說內或許可以成立,但卻很難受到更廣大市場的歡迎。

然而,在歷經了無數次近乎工匠式的反覆試錯後,東野圭吾終於迎來了屬於他的命運之時。

1998年的《祕密》除了讓東野獲得日本推理作家賞外,也標示了日後為大家所知的東野風格,小說中讓一對母女遇到車禍,母親當場死亡,而女兒在母親的保護下幾乎毫髮無傷的活下來,然而父親卻發現母親的靈魂有可能附在女兒身體上。這儘管並非傳統的推理小說,但卻透過角色的關係創造出懸疑感,以及道德辯證的情節衝突。這點在隔年的《白夜行》越見純熟,小說中大膽讓我們透過警察看到一對男女如何從童稚時期成長,彼此看似毫無關係但讀者卻又知道他們一定有關,從而好奇起到底是怎樣的事件才會創造出這樣痛苦糾纏而讓人安心的複雜關係,甚至困惑於究竟該同情還是譴責。敘事完全不觸及角色內心,而我們卻在敘事者的眼光中做出了自己的道德選擇。

由此開始,東野圭吾除了延續前述的創作路線外,開發出了一套被台灣學者陳國偉稱之為「人間本格」的書寫技藝,陳國偉認為作家「將『人』視為謎團的核心與整體,探問的是人最終將以怎樣的方式在現實中存在」,我則是想提醒讀者格外需要注意東野如何創造角色的關係與羈絆,在這時的創作中,角色關係往往會構成兩條相互映襯的伏線:一是角色的關係曲線變化,另一則是角色關係是構成謎團的「前提」,有時甚至是謎團自身。

我將之稱之為「關係拓樸的敘事/謎團化」。

《嫌疑犯X的獻身》(2005)是繼《祕密》開始連續五年入圍,終於在第六次獲得直木賞的作品,小說描述懷才不遇的數學天才石神如何幫助鄰家母女擺脫殺人嫌疑的過程,東野以石神為核心,建立了兩組人際關係:石神與隔壁的母親、石神與偵探,一組關係是共犯、另一組則是貓抓老鼠,讀者在好奇這兩組關係的消長的同時,也會好奇石神到底為什麼那麼積極的幫鄰居脫罪,這兩條關係在最後重疊的同時才爆發其張力。詭計不再依賴鐘錶機關或物理盲點,而是「人際關係的選擇與重組」本身成為了終極詭計。

到了《新參者》(2009),這套關係拓樸術變成了偵探與庶民空間的互動,警察所要處理的不再只是「案子」,而是其轄區每個家庭各自肩負的情感關係與裂縫;在《解憂雜貨店》(2012)中,東野純粹仰賴一間雜貨店的「諮詢信箱」,以工程師般的精密布局,將數個看似孤立的人生抉擇,編織成一道首尾相銜、相互救贖的莫比烏斯環。這套「關係拓樸」的確立,不僅在創作面上解決了本格解謎與通俗情感的斷裂,更在後續的傳播與產業實踐中,釋放出兩個極為強大的外延效應:

一是跨越地域的「東亞情感公約數」。東野將核心錨定在家庭倫理、人情羈絆與極端的情感代償,精準擊中了東亞社會共有的文化底色。這種以關係為核心的敘事在台、港、韓、中引發巨大共鳴,甚至催生了當代的華語創作系譜──從中國推理作家紫金陳到中國戲劇《漫長的季節》,皆可見其深刻回響。

二是極高彈性的「影視改編體質」。如同幾何拓樸學中只需確立端點與連線,東野提供的是一套極其穩固的角色關係骨架,而非繁複的修辭。改編者只要扣緊核心節點的張力,便能自由填入在地社會脈絡與視聽血肉,在不破壞原著魅力的同時,反而開拓出屬於影視自身的深度與厚度,因此引發日本、中國、韓國與台灣的爭相改編。

這都讓東野圭吾可以藉助影劇在東亞不斷附魂轉生,持續擴展其影響力。

然後我們可以回到開頭的那串名單,並且發現東野圭吾應該被描述為「將謎團重塑為東亞大眾的情感公約數,並藉助大眾媒體的改編,將推理小說拓展至從未對謀殺感到興趣的讀者眼前」。

這是東野圭吾在當代的意義,恐怕也是他會在歷史被留下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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