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育虹/詩歌,嘉年
五月的巴黎沒什麼可挑剔的。
為了調時差,我提早兩天到,在左岸露天書攤閒逛,去看修復中的聖母院,坐街邊咖啡館聽人聊天。第三天一早和楊宜霖在會場見面。會場在蒙馬特「胡同畫廊」(Alley Gallery),宜霖是這次巴文中心為我安排的節目策畫人。早晨的蒙馬特睡眼仍惺忪。
這次到巴黎是為了參加FICEP(巴黎外國文化中心論壇)的「文學之夜」。FICEP每年邀請新出版的法譯書籍的作家到巴黎,在同一個夜晚舉辦新書發表會。2018年我的法譯詩選集《我告訴過你》由里昂大學漢學家Marie Laureillard譯成出版,因而有此一行。那年有十七位作者受邀:十位小說家,四位詩人,另三位是論文或傳記作家。除了我和一位伊朗詩人,其餘十五位都來自歐盟國家。
宜霖從詩選集裡選出十首詩,編成一個小劇本。她讀法文,我讀中文,我們一人一句穿插著念;宜霖並為一首詩譜了曲,作節目的「尾聲」。朗讀之後就是與讀者的答問。宜霖極用心,請她一位導演朋友即席建議。也幸好我稍懂法文,排練過程很順利。
然後林怡初來錄影訪談,談我的創作、翻譯,我與法國文學的因緣。訪錄是為了發消息。怡初是在巴黎多年的紀錄片導演。
「文學之夜」訂在周末。十七位作家在蒙馬特各有一個據點,或許是書店,或許是咖啡館、小酒莊;我的「胡同畫廊」是其中之一。主辦單位的規畫是:當晚六點到十點,作家在各自的據點準備四場發表會,每場四十分鐘,準點開始。因為各據點距離很近,讀者可按活動手冊的標示,趁中場休息走到另一個作家的據點。這樣,作家守株待兔,讀者則可在一個晚上跑四場,認識四位作家,四本新書。
我和宜霖的場子很熱烈,座位都排到門外去了。
十點一到,「文學之夜」結束,參加活動的作者、譯者、演出者、讀者都聚到廣場,聊天、簽書、照相,當然也「樽中酒不空」──紅酒在蒙馬特是絕不會缺的。
為引介異國文學作品給法國讀者而籌辦活動,是法國之為文學大國的視野。那個妥貼、低調,法國風的蒙馬特夜晚,喚起我無限的文學遐思──我在巴黎,在波德萊爾和普魯斯特的領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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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巴黎「文學之夜」的小而美,尼加拉瓜「格拉那達國際詩歌節」完全是另一個景觀。
第一印象是:人多。
它是中美洲規模最大的國際詩歌節,2014年已是第十屆。尼國文化部這次邀請了一百一十八位來自六十三國的詩人參加,加上二十位地主國詩人,場面之盛大可見。這一年的主軸是「向達瑞歐與帕索斯致敬」。兩位尼國前輩詩人:達瑞歐(Ruben Dario, 1867-1916)是公認的「西語現代主義文學之父」,人稱「西語文學王子」,百年前過世;帕索斯(Joaquin Pasos, 1914-1947)是尼國「前衛文學運動」領袖,百年前出生。尼加拉瓜以詩歌節傳誦詩歌,為詩人續命。
格拉那達是1524年西班牙登陸中美洲後建立的第一個殖民地城市,城裡保留了很多安達盧西亞風的大教堂、修道院、花園宅邸等老建築。想像一百多位講著不同語言的詩人,齊聚十六世紀古城廣場或老教堂,或熙來攘往的街巷轉角咖啡館、小書店,也許朗讀自己的詩,也許圍著圓桌論壇、發表新書,圖書館有達瑞歐及帕索斯特展、當代詩人書展……不只這些,主辦單位還準備了open mic「開麥擂台」,在重點街角裝好麥克風,想讀詩的民眾就排隊,終於輪到了,有人讀自己的詩,有人讀自己喜愛的詩。完全是另類的卡拉OK。
也不能不提活動第三天的詩歌嘉年華。
遊行隊伍包括二十多輛鮮花布置的四人座彩繪馬車,馬車前後是一群群身穿絢麗民俗服飾的舞者,街邊站滿情緒高昂的民眾。隊伍迤邐幾條街,從市中心巴洛克式「慈悲聖母堂」(Iglesia de La Merced)出發,走走停停,在拉丁樂的敲打和歡呼聲中,詩人們輪番上車下車,為路邊民眾讀詩。就這樣馬蹄踢踏,一晃兩個鐘頭抵達湖濱大道(Malecon de Granada)廣場,達瑞歐雕像就在眼前。
這次的詩歌節其實有一個相對沉重的議題:「反男性沙文主義與對女性之暴行」。詩歌節的主賓,美籍非裔女詩人麗塔・達芙(Rita Dove, 1952-)前一晚已經發表了一篇有關女權的演講。遊行時以一輛醒目的黑馬車前導,載著黑漆棺木和幾名髑髏裝扮的扶棺人,象徵這是送葬行列。浩浩蕩蕩一行人在達瑞歐雕像下載歌載舞舉行喪禮,埋葬了棺木裡的沙文與暴力。
回台北後,我寫了一首〈在達瑞歐的故鄉〉,其中有片段留下這超現實的一幕:
我夢到一個喪禮
彩繪的馬車踢踏前導
拉丁樂翻滾著
高蹺上木偶在原地
兜圈,有人從靈車走下來
順手拋開拐杖
啊達瑞歐,街道上你的子民
正以嘉年華會的狂歡解構
你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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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格拉那達。
兩個老城,兩個國際性文學活動;不同的策畫概念與風格,不同的對文學的想像與呈現,一個小而含蓄,一個大而開朗──這似乎也適切反映了兩個城市不同的性格與精神。但兩地對文學全力以赴的熱情,絕對是一樣的。
我不禁揣想,台北與這兩個城市在性格與精神層面有什麼不同?有什麼相似?遠方的詩人如果來台北參加詩歌節,會留下什麼樣的印象?我們能給他們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