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真/彷彿暗中尋光──《遺愛基列》譯後二十年
譯書譯了二十多年,本本譯作都是一趟旅程,有些暢行無阻,有些窒礙難行,甚至不堪回首,《遺愛基列》就是這樣一本小說。
▌一本深深影響歐巴馬的小說
《遺愛基列》是瑪麗蓮‧羅賓遜的名著,羅賓遜是美國當代知名小說家,寫作之餘鑽研宗教,精通神學家約翰‧喀爾文的學說,亦是公理會教徒。四十多年的寫作生涯中,羅賓遜寫了五本小說和九本論述,不但榮獲普立茲文學獎、美國國家書評人獎等文壇殊榮,亦曾獲頒國家人文獎章,牛津大學、耶魯大學等知名學府皆授予榮譽學位。羅賓遜在愛荷華大學開授創意寫作,2016年退休,普立茲獎得主保羅‧哈定和李翊雲都曾受業於她。羅賓遜對美國前總統歐巴馬影響至深,根據《紐約客》的專訪,歐巴馬初次競選總統之時,為了想要了解愛荷華等中西部各州的鄉土風情,於是閱讀羅賓遜的小說,自此成了羅賓遜的書迷。歐巴馬曾在國家人文獎章頒獎典禮公開表示,羅賓遜的作品改變了他的一生,兩人也曾在愛荷華大學公開對談,歐巴馬以引談人的角色訪問羅賓遜,傳為文壇佳話。
那本深深影響歐巴馬的小說,就是《遺愛基列》。羅賓遜以《管家》躍登文壇,相隔二十四年才寫了《遺愛基列》,而《遺愛基列》沒有讓讀者們失望,叫好叫座,長銷至今。《遺愛基列》的主角是七十六歲的老牧師約翰‧艾姆斯,艾姆斯自知不久於人世,於是提筆為七歲的稚兒寫了一封長信,緩緩回溯自己的一生。羅賓遜把小說的年代設定在1956年,場景設定在愛荷華的鄉間小鎮,時光悠緩,地景恬靜,難怪書評人咸認《遺愛基列》是一本悠緩恬靜的小說。事實上,艾姆斯也是個沉靜的人物。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牧師,自己也一輩子傳教,但這並不表示艾姆斯是個無趣的人物。羅賓遜以悠緩的筆調,娓娓道盡艾姆斯的遺憾與孤寂,但她也讓讀者感受到艾姆斯對妻子、稚兒、天主、人世的摯愛,在羅賓遜的筆下,艾姆斯是牧師,卻也是凡人,他依歸天主,卻也眷戀俗世,他廣愛世人,卻也妒忌好友的愛子,但我們不都時時面對相斥的意念,以致徬徨無措嗎?
▌黑暗中摸索一絲微光
《遺愛基列》的文句看似單純,實則不然,閱讀之時不太需要查單字,但其間蘊含的意象,卻遠遠超出字義。比如書中描繪堪薩斯州的晨曦:“Light is constant, we just turn over in it.”(p. 210)每個字都看得懂,但怎麼翻譯?文句隱含的宗教意涵,更是讓人傷透腦筋。比如書中頌讚主為萬物蒙上光彩:“Wherever you turn your eyes the world can shine like transfiguration.”(p. 245)「Transfiguration」一字在《聖經》裡具有特殊意涵,意味著主耶穌在使徒面前變容現身,聖容光華璀璨,但我不是教徒,也不讀《聖經》,怎麼能夠理解?況且艾姆斯對於宗教諸多省思,不時引用《聖經》經文,經文查得出來,但為何引用、有何意涵,令我百思莫解。
這麼說來,當年為什麼接下翻譯?或許因為初生之犢不畏虎,或許因為想要挑戰普立茲文學獎名著,或許因為手邊剛好沒有其他譯稿邀約,不管如何,我就是接了,譯了不到五分之一,我就知道自己應付不來,但接都接了,怎能毀約?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譯。翻譯之時,我彷彿在黑暗中摸索,好不容易瞧見一絲微光,轉眼間卻又消逝,一路磕磕撞撞,似乎永遠走不到終點。
就在那時,我的摯友惠美罹患重病。惠美是我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室友,她念教育,我念傳播,她燒得一手好菜,對吃非常挑剔,我廚藝不佳,也不喜歡下廚,她看我天天吃披薩,生怕我營養不良,索性多燒一點,邀我跟她共餐。我吃了她一年半的菜,兩人成了無話不談的姊妹淘。拿到博士學位之後,惠美回台任教,雖然忙碌,依然重視運動養生,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居然開始暈眩,到後來嚴重到甚至無法坐起,醫師診斷她罹患惡性腦瘤,建議馬上開刀,開刀之後,她卻陷入重度昏迷,從病發到藥石罔效,前後不到半年,原本聰慧伶俐的她成了植物人,我也失去了摯友。
▌來自命運的試探
往昔若是遭逢困頓,我就一頭鑽進文字的世界,藉由閱讀譯寫尋求我所企盼的安寧。但翻譯《遺愛基列》卻加重內心的負擔,文字非但無法讓我靜心,反而讓我心慌。那時的我,寫不出來,譯不出來,挫敗困惑,無助沮喪,陷入深沉的哀傷。我成天坐在電腦前,一行行英文在眼前跳動,我低聲默念,大聲朗讀,直到句句了然於心,閉著眼睛也念得出來,卻依然譯不出來。我對自己說:妳就譯吧!不管三七二十一,譯了再說!但無論怎麼逼迫自己、勸誘自己、鼓勵自己、責罵自己,腦中依然一片空白。時鐘滴滴答答,眼看著又過了一小時,螢幕依然只有閃閃跳動的游標。好不容易譯了一、兩段,隔天只是全都刪去,譯到最後兩、三頁,完全卡住,不但質疑自己為什麼譯不出來,甚至害怕自己再也譯不出來。愈是想要靜心,愈是靜不下心,愈是想要譯寫,愈是譯不出來。翻譯向來是我生活的重心,翻譯碰到瓶頸,生活自然偏離軌道。那段時日,窗外一如往常晴朗,我的心情卻異常灰暗,成天心惶惶,什麼都吃不下,什麼都沒興趣,晚上睡不好,早上起不來,不想工作,卻又不得不開機,盯著螢幕只是哭,心跳愈來愈快,幾乎喘不過氣來。
日後方知,那叫作焦慮症。摯友驟然患病,固然引發我的焦慮,但譯書一道道難以跨越關卡,想必也加深心中的煩躁。即使後來慢慢走出鬱悶,但一想到《遺愛基列》,那段陰鬱的時日就浮上心頭,因此,我不願回想,也不敢回想。不可思議的是,這些年來,《遺愛基列》卻一次又一次為我開啟機會的大門。「《遺愛基列》的譯者」似乎是個金字招牌,編輯和作者莫不信服,前者認定我有本事翻譯其他得獎小說,後者認定我有能力詮釋他們的作品,但面對這些稱許,我只感到心虛,深覺自己是冒牌貨,辜負了這本寓意深遠、典雅優美的名著。
十餘年來,《遺愛基列》就這麼糾纏著我,直到讀了張讓的書評,多年的心結才漸漸鬆動。張讓寫書、譯書、評書,是我景仰的文人,在《光的重量》一書中,她說:「……瑪莉蓮.羅賓遜用字純樸,通過老傳教士艾姆斯之口,字裡行間充滿了關愛。譯文不但充分傳達,用字遣詞更增添了溫柔韻味……」她說:「無疑施清真的譯文優美許多,而且大體上並不脫離原文太遠。讓我選的話,我會挑她的譯本。她不但譯出了原文本意,還給了它淳厚溫暖的色澤,是我比不上的……」讀著讀著,我不爭氣地哭了,心中充滿寬慰與喜悅。
▌重返譯文,回望當年
2022年,《遺愛基列》再度改版上市,終於解開我的心結。自2006年至今,《遺愛基列》前後由天培文化、漫步文化、木馬文化出版,漫步文化推出新版時,我毫不知情,甚至必須自己掏腰包買書,因此,當木馬文化的編輯傳來電郵,希望跟我商討譯文,我先是訝異,然後是心慌,當年譯書的焦慮和挫折隱隱浮上心頭,我有勇氣再來一次嗎?如果我又陷了進去,那該怎麼辦?但若不面對,《遺愛基列》永遠會是心中的陰影。於是我打開檔案,仔細閱讀編輯提問的段落。閱讀之時,我想起喬治‧桑德斯說過的一段話。桑德斯是美國聲譽卓著的小說家,曾以《林肯在中陰》榮獲布克獎。記者問他閱讀舊作之時,會不會因為文筆青澀感到難為情,桑德斯說不會,因為每本作品都是他寫作生涯那個階段所能寫出的最佳作品,對他而言,這就夠了。《遺愛基列》不也是我翻譯生涯那個階段所能交出的最佳譯作嗎?於是我靜下心來重讀當年的譯文,不再苛責當年的自己。
如今我可以坦然回望《遺愛基列》,而這一趟心路歷程,竟也走了二十年。這些年來,羅賓遜以《遺愛基列》為本,續寫《家園》、《萊拉》、《傑克》。我持續翻譯,之後又譯了兩本普立茲文學獎小說,而《呼喚奇蹟的光》和《樹冠上》篇幅更長,文字更繁美,翻譯更費工夫,但我再也不會盯著電腦螢幕垂淚。你若問我,如果能夠重來一次,我會翻譯《遺愛基列》嗎?往昔我肯定一口回絕,如今我想我還是願意接下,不為什麼,只因《遺愛基列》是羅賓遜對世間的禮讚,令我深深體悟「我們有千百個理由度過此生,每個理由都百般充足」,倘若有幸翻譯,豈能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