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其豐/自持的情志

聯合報 陳其豐
蕭宇翔《濱海的遠足》書影。(圖/雙囍提供)

蕭宇翔《濱海的遠足》(雙囍出版)

若說詩歌是最敏於時代變動的文類,詩人往往以語言為先鋒,挑戰人們既有的感知模式。在數位世界,注意力成為被爭奪的稀缺資源,看似是文學的艱難時刻,蕭宇翔(1999-)卻反其道而行,推出長詩集《濱海的遠足》。

回顧出道作《人該如何燒錄黑暗》,詩人多方實踐詩歌形式,直面生活與歷史,展現致敬人物並對話傳統的意識。《濱海的遠足》十九首詩則鬆開自我斂束,句法趨於朗暢,卻又不宜歸入組詩、戲劇體或敘事長詩的框架。倘援引〈陳黎打電話給我〉中的茶葉為喻:「──鬆動,何嘗不是一種擴充?」書中之綿長即興便不致流於散漫,而近似深沉穩定的呼吸,釋放長篇形制的動能。

《人》中〈石梯坪〉曾如此自述:「我反覆睜開眼睛/試圖定格光影」,《濱》中的〈石梯坪:二○二三〉則進一步拓展時空維度,召喚陸機、陳世驤、徐復觀與楊牧等文學前輩入詩,並以「牛馬羊」指涉當今詩人,遙指繼受關係。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對上一代之步趨仿效」(語本楊牧《一首詩的完成》),詩人們依然「各有牠自持的情志」,「如此寫作者們上傳著╱一萬種字體╱在任君下載的開源社區」。蕭宇翔轉化「抒情傳統」譜系為詩中的「興」,既追索自我文學歷程,也表述立足現世生活之道:「這些古典的修辭╱現在是露營的本事」。

於是,詩中物件絕非信手拈來,而自有「本事」:「當父親架好了帳篷,媽媽╱盤坐裡頭,打開那罐innisfree╱╱這兒有寧靜,那兒也有寧靜╱處處滴落在乾燥的砂石地」。詩人化用葉慈(W.B. Yeats)詩作‘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中「for peace comes dropping slow」的意象,典故與日常糅合,句法與意念並進,在荒地上搭建詩的營地。又如寫給遠方詩人同儕的〈濱海的遠足〉:

手捧甘露來回──過去

與將來,密謀與奉獻

是我們唯一的祕密唯一的

野心,不懼深沉

知畏世情,在惘惘的人世

內心,銅牆鐵壁

音響效果之停╱動、蓄╱發,切合詩中敘述者來回於「過去」、「將來」間的猶疑與熱烈,步步推進,直至「銅牆鐵壁」,一錘定音。對照其餘舒放之作,詩人念茲在茲的,大概不離「均衡」。

路漫漫其修遠兮,《濱海的遠足》是詩人上下求索的成果,蕭宇翔取資於日常,充分吸納古今人事,打造兼容敘事與抒情的發聲載體,〈海邊的嵇康〉正可為證:

這些箭

在漫長的守望中游弋

準備射向哪裡?

它不射向哪裡

拉緊

自身是唯一的目的

書評〈新詩〉 詩歌 詩人 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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