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苡瑄/阿嬤你怎麼沒感覺

聯合報 仇苡瑄 (平鎮高中三年級)
阿嬤你怎麼沒感覺。(圖╱太陽臉)

阿嬤在廚房裡煎藥,中藥的味道像一條潮濕的舌頭,舔遍整個客廳。她弓著背,用那雙指節膨脹如老樹節的手,小心翼翼地將藥湯從鍋裡濾出來,那雙手是變形的,風濕性關節炎把她的指骨扭成奇怪的形狀,卻還是固執地握著鍋柄,固執地爬山,固執地沉默。

我又破防了,排位賽輸了,連續掉了兩個段位。隊友倒在虛擬的灰塵裡,我把自己蜷在沙發上,膝蓋抵著胸口,像壁虎一樣咂舌。阿嬤關掉抽油煙機,轉過頭來看我一眼,說第一百次:手機就是害人一生的毒藥。

事實上,她看見螢幕亮起都會觸發相關語音,像遊戲角色,這次大概是因為我的表情很符合她對「被手機毒害的年輕人」的想像,一副世界虧欠我的模樣。她的眼神飄向廚房紗門上的破洞,蒼蠅從那兒飛進來。阿嬤,妳怎麼會知道毒藥的滋味呢?妳連止痛藥都只吃半顆,把藥盒藏在抽屜最深處。

阿嬤厭惡任何抱怨的詞語,所以即便不上網,她也已經知道破防是什麼意思,因為在任何買不到超商甜點、抽不到新角色、手機沒電的時刻,我都會嚷嚷「我破防了」。

破防不是真正的破防,破防好比一種對世界宣告的方式:我被揍了一拳,我現在好痛,你把菜煮得太難吃了。像小孩跌倒了要大聲哭到大人來看,像狗被踩到尾巴要尖叫。說出口就是要告訴這個世界的。

阿嬤把藥煎好了,端著碗慢慢喝。

「這看起來超級苦。」

「亂講。」

如果苦難這樣說說就過去了,哪裡有深度?哪裡有重量?不像真正的苦難應該有的樣子。真正的苦難該是什麼樣的?按照某種美學標準,沉默的,應該是考場上壓抑的咳嗽,在多年以後才以某種莊嚴的姿態被提起,最好帶著一點兒悲憫的距離,讓人聽了之後感到肅然起敬。像阿嬤那樣吞藥。

手機螢幕又亮了,我說不打了,今天已經夠破防了。阿嬤坐在沙發上睡午覺,那雙手擱在膝蓋上,兩隻死掉的螃蟹。我蹲在旁邊看她,皺紋像等高線標示著她走過的崎嶇。我想她夢裡大概在爬山,可能會夢到我小時候沒有等她綁鞋帶而走失的事──但她的鞋帶早就換成魔鬼氈了,因為手指沒辦法繫蝴蝶結。

爬山是阿嬤唯一的運動,每周三次,清晨五點起床。風濕免疫科醫師說適度活動對關節有幫助,但大概不是指這種垂直上升、沒有扶手的老步道。她說爬完山膝蓋比較鬆。我去過一次,走到一半就後悔了,石階長滿青苔,她穿一雙三百塊的菜市場健走鞋,橫膈膜七上八下在抽痛,她在前面說你體能太差。這是正常的!年輕人本來就沒有在爬山。她說懶就懶。

阿嬤從不抱怨自己的身體,但身體一直在抱怨,譬如手指晨僵,膝蓋摩擦音,梅雨季的鈍痛。她只是把音量調小,就彷彿這些不存在。全家人都知道rheumatoid arthritis,只有阿嬤不知道英文,也不知道中文全名。她只說「這手啦」。這手啦,這腳啦,這身體啦。用一個代詞概括一切,就好像置身事外了。

家裡的老狗又在咳嗽。狗到老年總會咳嗽,阿嬤送走過許多隻狗,每一隻都埋在半山腰。還有阿公,不過他在靈骨塔。肺腺癌確實會一直咳嗽。護理師說要抽痰,阿嬤說不用了,就那樣讓他睡吧。想起阿嬤對著我爸喊靠北喔,是那麼潑辣的。

所以她總是討厭這個傷春悲秋的小孫女。

我又打開了別的手遊,無法忍受思維的間隙。這是一款單機遊戲,劇情很催淚,關於一群人為了某種無法被證明的真理前仆後繼地死去,像瀝青滴落的實驗,得等一百年才能親眼看見。你看,我說過它是液體!當時劇情過完,我發了十幾則限時動態哭泣理想家的死去,然後請了一天心理假,因為我沒有辦法把那個重量吞進去繼續上課,它太苦澀,或者說我的喉嚨太窄。

為這種事落淚,為一個不存在的人的死,為一個形而上的東西,為真理這個詞本身。是的,或許我真的傷春悲秋,或許我的悲傷是廉價的。可是每一個詞的誕生背後都有它要裝的東西,「已破防」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流通得那麼廣,一定是因為有很多人手裡都有東西要裝,一找到容器便像鴨子一樣撲過去了。

沙發上傳來一陣窸窣聲,阿嬤醒了,瞪了我一眼,手撐在沙發扶手上,指節發出枯枝被折斷的聲音。但阿嬤只是皺了皺眉頭,膝蓋也響了,她往廚房走去,拿起茶几上那只喝過中藥的空碗。冷水滴滴答答的,因為阿嬤不想浪費水。阿嬤應該破防的,剛起床的關節是僵硬狀態,要把每一根彎掉的手指慢慢掰回可以使用的位置,應該泡熱水,至少讓別人把碗洗了。她說我很礙事。

一條劃分東南亞動物區系的華萊士線,線的這邊是婆羅洲,線的那邊是蘇拉威西。兩邊的鳥長得很像,但婆羅洲的鳥兒一輩子也不會附和蘇拉威西鳥兒的旋律,牠們活在各自的聲景裡,用各自的頻率鳴叫,叫到聲嘶力竭,對方也只聽見一片雜訊。我跟阿嬤之間隔著一條華萊士線,她聽我的哭喊是噪音,我聽她的沉默也是噪音。所以我任由阿嬤沉默。

手機跳出群組訊息。有人說今天好累,後面跟著一個癱倒的表情。我也回了一個。後來從日常話題急轉直下到下周考試有沒有人要一起死。好呀,學校有五層樓那麼高!邊聊邊聽見廚房裡碗放回架子的聲音,瓷器碰到瓷器。

我們的對話每天發生幾十次,輕盈,快速,甚至可以說是樂觀的,破防了就說,說了便過。這算傾訴嗎?只是嚼口香糖。可有時就是需要口香糖。阿嬤的嘴巴不能吃口香糖,因為她戴假牙。朋友回覆:超級過分wwww。我們向來嘲笑苦難。

眼睛開始痠澀,客廳的光線從午後變成黃昏。我沒有放下手機,換了個姿勢把頭靠在扶手上,螢幕距離眼睛只剩十公分。群組還在討論某個報告的死線很不合理,我絕望地說就像貧血的人養吸血蝙蝠。

我夢見排位賽的地圖。監管者在追一個人,那個人跑得很慢,膝蓋有問題,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她繞過貨櫃,翻過矮牆,在板子後面蹲下來。監管者繞過來的時候,板子砸中對方的頭。她按下快捷訊息,一條一條發出去:「快來救我」、「我需要幫助」。她牽制了監管者兩百秒。

醒來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全亮了。

「睡那麼久幹嘛。」

「很累。」

 阿嬤哼了一聲,轉回去看電視。老狗躺在腳踏墊上,肚子一起一伏。

●年輕世代如何凝視苦難?嘲笑、逃避、冷淡,情緒可能同時發生,互相矛盾,但絕非漠視,只不過這是年輕世代獨有的回應方式。本文生動地寫出了年輕世代與苦難的關係與深刻性。(何致和)

●行文有一種特別的厭世「腔調」,看似呈現世代間的鴻溝,背後關鍵卻在於不同世代對苦難的理解有別,作者批評阿嬤之餘,卻也在自嘲中進行反省。表面寫祖孫互看不順眼,實則在表達關懷彼此的另類方式,這是一對彆扭的祖孫,情感相當耐人尋味。(石曉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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