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還原(上)
高三畢業後,她的房間一直沒有整理好。參考書堆在牆角,書脊被便條紙撐得變形,制服洗乾淨後掛在衣櫃最裡面,裙褶還很平。錄取通知單被她壓在桌墊下,透明桌墊邊緣有一圈舊膠痕,怎麼擦都黏。行李箱攤在床邊,裡面只有兩件短袖、一包襪子和母親買的牙刷。她每次經過都會蹲下來看一眼,然後又把拉鏈敞著。
母親的東西比她的更早準備好。玄關放著清潔桶、拖把、刷子、除黴劑、酒精、抹布和兩雙橡膠手套。手套一雙粉紅,一雙黃色,指尖朝上曬在陽台上,總是半乾不乾,腕口還滴著水。母親接清潔公司的案子,退租清掃、空屋清潔、漏水後除黴都做。她常在傍晚回家,褲腳有水漬,頭髮貼著脖子,身上有漂白水和霉味。
她不喜歡那個味道。有時候母親經過她身邊,她會把呼吸放輕,等母親進浴室後才重新吸氣。她知道這樣很壞,所以從來不說。
「你上大學就好了。」母親常說。
這句話說得太多,後來不像安慰,也不像祝福。它變成一個可以放在任何地方的答案。月底房租快繳了,母親說上大學就好了。她嫌天氣太熱,母親說上大學就好了。她問住宿費要怎麼辦,母親低頭算錢,也說上大學就好了。
八月中旬連下幾天雨。那天母親原本說要早點回來吃飯,算是替她考上外縣市大學慶祝。她把冰箱裡的豆腐拿出來,又切了高麗菜。水煮開時,母親打電話回來,背景有雨聲和機車聲。
「臨時有一個加價案。」母親說。
她握著菜刀,沒有說話。
「大學附近的套房,房東明天要交屋,牆壁漏水發霉,今天晚上要弄完。這種加價案不常有。」
「不是說好今天要一起吃飯?」
「明天也可以吃。」
她把菜刀放下。刀身碰到砧板,聲音很小。
母親停了一下,又說:「你住宿費也要錢。」
她看著鍋裡翻動的豆腐,說:「知道了。」
掛電話後,她把火關小。湯還沒煮好,水面浮著一層細小泡沫。她坐在餐桌邊滑手機,看到同學在限時動態裡貼新生群組截圖,很多人約開學前要先去學校附近看租屋。她滑了一會兒,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晚上九點多,母親又打來。這次她接起來,聽見母親喘氣。
「你可以來一下嗎?」
「怎麼了?」
「我手扭到了。還剩廁所跟床墊沒處理。阿珍姊等一下也會過來。」
她愣了一下,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是:為什麼又是工作。
她照著地址搭車過去。那棟公寓在她未來的大學後門附近,樓下有影印店、鹹酥雞攤和一間燈很亮的藥妝店。她撐傘經過時,看到幾個學生站在騎樓下吃消夜,拖鞋踩在積水裡。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她還沒有報到,卻已經先從後門來了。
公寓沒有電梯。樓梯很窄,牆壁潮濕,感應燈亮一下又暗下去。她爬到四樓時,聞到一股混著清潔劑的霉味。門開著,母親坐在門口的小塑膠椅上,右手腕腫起來,橡膠手套只脫了一邊。她的褲管濕到膝蓋,旁邊的清潔桶裡是灰黑色的水。
母親看見她,沒有先說痛。
「廁所還沒刷。」她說,「床墊要搬到樓下,房東說不能留。」
她站在門口,忽然很想轉身走掉。
「你手都這樣了。」
「明天驗收,沒弄完會扣錢。」
「扣就扣啊。」
母親抬頭看她,眼白有血絲。「你說得很簡單。」
她一時說不出話。母親把另一雙黃色手套遞給她,手套內側還有一點濕。她接過來,戴上時覺得很冷。
房間大約七坪。地板黏腳,窗框下面有一片水漬,牆角長著黑綠色的黴。書桌上還有幾張發票、用完的護手霜、半包衛生棉和一個破掉的手機殼。垃圾袋塞在門邊,裡面有泡爛的紙杯和便利商店餐盒。床頭掉著一個拆開的保險套包裝,銀色鋁膜皺在一起。床底下還有一盒沒用完的保險套,盒角被水泡軟,裡面剩兩個。她用夾子夾起來時,保險套外包裝黏著灰,她的手縮了一下。
母親在後面說:「那個直接丟,不用看。」
她說:「我沒有看。」
可是她還是看見了。那個牌子她認得。高三下學期,她和前男友去過一次汽車旅館,櫃台旁邊的販賣機裡也有這個牌子。那天房間裡的冷氣很強,天花板有一小塊油漆剝落。她躺在床上時一直看著那塊白色,後來男友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沒有。回家後,她把內褲洗了很久,水盆裡的泡沫一直不乾淨。
她把那盒保險套丟進垃圾袋,動作很快。垃圾袋口沒綁緊,她用夾子往裡面壓時,翻出一支白色塑膠棒。前端套著蓋子,外殼沾了水和灰,看不清楚。旁邊有一個撕開的包裝盒,她看見「hCG」幾個字,才明白那是什麼。
她很快把它壓回垃圾袋裡,手套碰到塑膠殼時滑了一下。
「不要翻太細。」母親說,「很髒。」
她想回一句,你每天不都是在翻這些嗎?可是沒有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阿珍姨到了。她比母親年紀大些,頭髮剪得很短,穿塑膠拖鞋,手上提著一袋抹布和一瓶沒貼標籤的清潔劑。她進門先看母親的手腕,又看那張床墊。
「我就說這間不好弄。」阿珍姨把袋子放下,「這棟漏水很久了,房東每次都叫我們擦一擦。」
母親說:「今天加錢。」
阿珍姨笑了一聲。「加那一點錢,買藥布都不夠。」
她不喜歡阿珍姨的語氣,好像看過太多,所以什麼都能說得很輕。阿珍姨戴上手套,走到垃圾袋前,用夾子翻了翻,看到保險套盒也沒有停。
「學生套房都這樣。」阿珍姨說,「上次還有一間,冰箱裡放一包不知道什麼肉,停電臭到整層樓都在罵。你以後住外面,垃圾不要放房間,會長蟲。」
她低頭刷洗手台,沒有回答。
「你就是要去這附近讀書喔?」阿珍姨又問。
母親替她回答:「對啊,考上了。」
「很好啊。」阿珍姨把一團頭髮從排水孔拉出來,「以後不要做我們這種。」
她不知道該不該說謝謝。那團頭髮被阿珍姨丟進垃圾袋,落在保險套盒旁邊。
她在書桌底下掃到一張皺掉的紙。紙被水泡過,邊緣捲起來,上面的字暈開一半,但校名還很清楚。那是她下個月要去的學校。下面印著新生住宿申請注意事項,日期是兩年前。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
「怎麼了?」母親問。
「沒什麼。」
她把紙丟進垃圾袋,又很快後悔。可是她沒有撿回來。那一瞬間她覺得房間裡的東西離她太近了。這裡不是陌生人的房間。至少不是完全陌生。有人曾經和她一樣,把校名看成一個出口,把行李拖進這棟樓,然後在兩年後留下滿地垃圾和一張發霉的床。
那張床墊靠在牆邊,下半部濕了一大片。母親說漏水後床墊吸了水,房東不要了,叫她們搬下去等大型垃圾清運。她們三個人一人抓一邊。床墊比她想的重,布面濕冷,手套一碰上去就沾了灰。她用力往外拖,床墊卡在床架和牆中間,拉不動。
「抬高一點。」母親說。
「你不要用右手。」
「我不用怎麼搬?」
「那就不要搬啊!」
聲音在小房間裡彈了一下。她自己也嚇到。
阿珍姨在旁邊說:「吵完它也不會自己下樓。」
她咬住嘴唇,重新抓住床墊。三人把它拖到門口,再一階一階往下移。樓梯轉角很窄,床墊卡住時,母親用肩膀去頂,痛得吸了一口氣。她忽然非常生氣,不知道是氣母親,還是氣那張濕床墊,或者氣自己只能在這裡扶著一塊別人不要的東西。
拖到二樓時,床墊邊緣磨到牆,掉下一些灰白色的屑。阿珍姨說:「慢一點,不然又要賠牆。」母親喘得很厲害,卻還是說快到了。她討厭這句話。母親人生裡好像永遠都有一個快到了,快下班了,快還完了,快上大學了。可是每次快到了之後,還有下一件事。
床墊終於被拖到一樓騎樓。她們把它立在垃圾集中處旁邊,下面很快積出一小攤水。阿珍姨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忽然對她說:「你不要怕住外面。房間髒了就清,東西壞了就丟。」
她看著那張床墊,沒有說話。她覺得阿珍姨說得不對。東西不是丟了就沒有了。剛才那盒沒用完的保險套、那支塑膠棒、那張住宿申請單,全部都在垃圾袋裡,可是她還是看見了。
回到四樓時,房間空了一些。床墊搬走後,地上留下長方形的痕跡,比周圍更深。她跪下去擦那塊地,擦了幾遍,顏色還是不一樣。
「擦到看不出來就好。」母親說。
「可是看得出來。」
母親靠在門邊,聲音有點疲倦。「房東看不出來就好。」
她抬頭看母親。母親的臉色不好,瀏海濕黏在額頭上。那一刻她很想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走了就好。桌子擦一擦,床空出來,她留下的痕跡也會慢慢看不出來。
她開始清衣櫃。衣櫃最下層有一只小行李箱,深藍色,拉鏈頭掉了一個,輪子也壞了。她拉出來時,裡面空空的,只剩一支口紅、一個學生證套和幾張收據。口紅剩下一小截,顏色很深。學生證套裡沒有證件,透明膜上有刮痕。
「這個也丟嗎?」她問。
母親看了一眼。「房東說不要的都丟。箱子如果還能用,就帶回去,你不是缺一個大的?」
「這很髒。」
「擦一擦就好。」
阿珍姨在旁邊綁垃圾袋,忽然說:「那個箱子我看過。那女生剛搬來的時候也是拖這個,輪子那時候就不太順。」
「你認識她?」她問。
「不認識。她常叫我們來清冷氣濾網,有一次門沒關好,看過一眼。」阿珍姨把垃圾袋綁緊,「長頭髮,很瘦。她媽也有來過,幫她搬棉被。後來就沒看過了。」
她低頭看那只行李箱。忽然不太想碰。
「學生都嘛這樣,來的時候一箱,走的時候一堆垃圾。」阿珍姨說,「還有押金拿不回來。」
她本來想說我不要別人用過的東西。可是她想到家裡床邊那個小行李箱,拉鏈也是壞的,容量不夠,母親前幾天才說要不要去賣場看新的。她看過價格,沒有接話。
●這篇小說是這批作品當中以傳統定義來說最完整的,血肉非常飽足。它非常有自覺在處理階級的主題,表現出魯迅所謂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小說中輕輕一點,卻非常寫實。(林俊頴)
●角色的日常對話,蘊含許多潛在意義,讓人物的情感變得複雜立體。整篇幾乎沒有失誤的地方,是很好的作品。(連明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