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蕭/人會老,詩會過期嗎?
焦桐《過期老人》(二魚出版)
焦桐在製作《青春標本》(2003)之後的二十三年,出版了《過期老人》(2026)──這樣的時間差距是長還是短呢?
以詩的產出來說,二十三年的創作間距是拉久了一些,但以「青春」製成「標本」之後的二十三年,即將自己歸類為老的詩人,而且還選用「過期」二字,似乎又太急促了。
但如果以上個世紀的《完全壯陽食譜》(1999),藉著唇舌的食材探險、烹調工藝的設計,卻又故意去擦撞現實政治與男女情色的禁忌,其實提壯的是自己在眾生之間的生存樣貌,來檢視今天的《過期老人》;或者對照著《青春標本》的自傳色彩,從無工無心計的襁褓日,到有彩有聲影的青壯期,《過期老人》承續了什麼樣的時間聲息?或者風已平、浪已靜的夕陽天際?
這二十三年的歲月,焦桐專心經營《臺灣味道》、《臺灣肚皮》、《臺灣舌頭》、《為小情人做早餐》的飲食散文,因此,上承壯陽食譜、青春標本的詩意思考,旁側又有「百科全書」式的飲食散文書寫模式在敲擊,時間縫隙裡寫作《過期老人》四十八首詩,此集因而呈現出由食慾、維繫生命所激發的「頌歌」,夫妻、父女、家庭等延續生命所激發的「戀歌」,以及回望生命成長最初跨出的步履,對故鄉高雄的「追想曲」,間歇性質的三種音樂,多少也合乎勢力龐大的散文陣勢。這三輯所傾注的,分別是「物」、「人」、「地」的生命繫戀,環繞的核心卻是《青春標本》之後的「老」。
因為「老」,所以詩中所寫的「物」的頌歌,集中在輕食的範疇,十二種水果、三種茶、一種阿勃勒,沒有油葷。清淡是清淡了,但也沒有秋冬衰颯氣息,湧出小暑、大暑的火熱生命力,荔枝、芒果、鳳梨釋迦,甚至於貓山王的濃烈香。食與色,一直是戰國時代告子(告不害)與民國時代焦桐心目中的天性,「食色,性也」,人類生存的基本需求與慾望,如〈麝香葡萄頌〉以「光」寫香,蜂蜜香、白蘭地香之後,是「細嫩的體香播放/音樂。關閉所有的抽屜,忽然/緊緊相擁的捲鬚/像插頭接上了插座,電流/顫動」。老乎?不老!只是清淡。
真正顯老的是戀歌中「人」的比對,是蘇東坡〈江城子〉的現代版,是「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的思念,是「小軒窗,正梳妝」「焦妻」永恆的美,所對照出來的「塵滿面,鬢如霜」的焦桐的「老」。這一輯所對應出來的「老」詩〈糟老頭〉、〈過期老人〉、〈科學怪人〉,大抵如是。相搭配的作品〈夢醒〉組詩、〈夢回〉系列,可能會繼續發展新作,是夢裡江山與清醒歲月的呼應。但如新書發表會上,白靈所指出的「白內障的眼睛看見/女修道院圍牆內,晾著奶罩/絲綢內褲,風一陣一陣亂亂吹/晾衣繩上的康康舞」,是春心、春夢還在跳康康舞的「老」。老乎?不老!還有夢。
最後一輯的「打狗追想曲」,當真是年紀大的人常有的──追憶童年、重回家鄉的言行,輯內十首詩,每一首題目都以「過」字為首,表示暫時性的過訪、逗留,滿足於一次性的重見、重溫的喜悅。老乎?不老!還有許多足跡需要重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