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欣/府城風華──鹹蛋四寶湯

聯合報 潘家欣
府城風華──鹹蛋四寶湯。(圖/潘家欣提供)

金黃色的鹹蛋黃,放進小濾網漏勺,以勺子慢慢壓碎,讓蛋黃融化在濃郁的清湯中,再以小火滾之,湯面浮起一層鮮黃的油脂。趁熱整鍋端上桌,撒少許白胡椒粉、香菜碎,魷魚、蚌肉、豬肚與排骨的海陸鮮味,瞬間炸開。

這就是府城寶美樓的名菜──鹹蛋四寶湯。

1934年興建於西門圓環的寶美樓,是日治時期臺南市最大的酒樓,樓高四層,只差1932年開幕的「五層樓仔」林百貨一層而已,彼時人稱「北江山樓,南寶美樓」,可以想見寶美樓的盛名。日治時期,許多文人雅士在寶美樓飲宴酬唱,音樂人許石、詞人許丙丁、陳達儒都曾為座上客,據說,陳達儒受邀為〈安平追想曲〉填詞,卻苦無靈感,結果與親友在寶美樓喝酒時,無意間聽到陪酒女侍談起安平金小姐的故事,啟發他寫下荷蘭船醫與臺南少女的淒美戀曲。

不過,我注意到寶美樓,主要是因為讀了畫家郭柏川的傳記。

郭柏川是臺南近代美術活動的關鍵人物,自從東京美術學校西畫科畢業後,他旅居北平多年,後因病返臺,定居於臺南。郭柏川創立了在地的畫會「南美會」,長年推廣展覽活動,正因為郭柏川與南美會成員數十年的藝文深耕,最終奠基了臺南市美術館成立的重要動能。

南美會的畫友,時常在寶美樓聚會,據說,喜歡約這邊吃飯喝酒,不全是因為酒家菜好,寶美樓既為酒樓,就會有貌美的陪酒女子,也有賣藝不賣身的「藝旦」來表演。歡場女子既時髦又大方,南美會的畫友來喝酒,其實是席上藉機拿出紙筆畫人物素描,也可以與小姐打好關係,之後再拜託她們來當畫畫模特兒。

臺灣當時風氣保守,尚無職業的人體模特兒,於是陪酒酬唱的歡場女子,就成為畫家重要的模特兒來源。例如水彩畫家倪蔣懷,因為經營礦場的公務需求,多少會有飲宴場合,就曾畫過身著旗袍的藝旦;郭柏川陪伴日本油畫家梅原龍三郎在北平酒樓遊玩,梅原也曾畫下眉眼嫵媚的東方女子;而女性畫家陳進放暑假返臺時,本來也想比照男畫家的方法,聘請歡場女子來家裡擔任模特兒,殊不知,男畫家約藝旦來家裡畫畫,社會觀感是沒問題的,但今天是女性畫家開口,歡場女子覺得這簡直是太侮辱人,沒人願意來,最後陳進只好拜託親姊姊來充當模特兒了。

如此勾起我對寶美樓的好奇心,酒家的繁華煙火氣,隱藏在畫家的人物畫背面。後來傳統酒樓逐漸沒落,寶美樓轉型失敗,結束了營業,幸好華美的四層樓沒有拆掉,轉租給法國巴黎婚紗店,後來又轉租給連鎖的多那之咖啡。咖啡業者非常用心,改裝時保留了二樓的旋轉樓梯,拾級而上,完全可以想見當年的奢華氣象。只不過,當年衣香鬢影的小姐都已經不在,而原本寶美樓的鎮店三寶:鹹蛋四寶湯、魷魚螺肉蒜、筍絲泥鰍湯,食譜也已經隨著師傅散去了,縈繞鼻尖的,是熱咖啡與麵包的香氣。

鹹蛋四寶湯,是哪四寶呢?據說是以豬肚、豬排骨、仙女蚌進口罐頭、乾魷魚四味食材燉煮成高湯,上桌時,再加入鹹蛋黃篩拌均勻,內臟與乾貨既鮮且騷,對於飲酒的客人來說,味蕾會因為酒精的刺激,變得駑鈍,所以酒家菜通常調味都很重,鹹蛋四寶湯就是這樣的存在。

我實際製作時,發現若以乾干貝取代仙女蚌罐頭,以澎湖石鮔(tsioh-kī)乾來取代魷魚乾,湯汁的味道會更甘甜柔和,想當時,酒家菜多半標榜豪奢,所以才會用進口的仙女蚌罐頭吧!

重點是,這一道四寶湯,如果不加入鹹蛋黃,或是沒有配上燒酒,清湯的腥味就會顯得太狂野,當鹹蛋黃徐徐化在湯汁裡面,竟然巧妙連結了貝肉、豬內臟與豬骨各自強烈的調性,而且展現出老府城人格外鍾愛的旨味來。

畫家郭柏川一生酷嗜美食,像這樣繁複昂貴的酒家菜,可以說是他與畫友們的共同記憶,有時候,稿子寫累了,我會莫名想做一些複雜的大菜,像鹹蛋四寶湯,配個清酒,放縱一下身心。身為女性畫家,我能想像畫友在酒樓飲宴的快樂,但我其實更在意那些在畫紙上一閃即逝的女子身影──她們,後來都去了哪裡呢?

●本文選自時報出版《小小吃:臺灣家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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