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俊奇/卡夫卡借給小王子的那枝筆(上)
「這款筆芯,廠家已停止生產,不容易找了,」店家把筆退還給我,搖了搖頭,然後說:「如果純為了收藏,換不換得上相同的筆芯,其實並不重要──」
去年。回到了檳城的書店街。記憶裡長長的、筆筆挺挺的街,竟開始龍鍾佝僂,理直氣壯地老了下來──老下來的街,吮吸過的歲月不斷從牆腳的裂縫蔓延開來,難免多了點「倚老賣老」的況味。而老,對一座城市來說,不正是一種情調嗎?
我拐進一家老書局,從背包裡摸出一枝好多年前從瑞士帶回來的圓珠筆,慎重地遞過去,問店家:「有沒有可能找到相同的筆芯?」
店家是個七十開外的讀書人。推了推老花眼鏡,旋開筆蓋,再倒出筆芯,仔細地看了又看,最後就是如上這般告訴了我──說完,還仔細地抽出一張紙巾,將筆蓋認真地替我抹拭乾淨才旋回去。
我禮貌地接回那枝圓珠筆,轉身離開那家為了節省電源,白天連燈都不開的老書局。現在仔細回想,那整個過程,還真有點老派、有點文藝,更有點像是從七十年代的台灣鄉土電影剪出來的一小段場景,可我只不過是在替一枝筆的心臟,尋找匹配的VAD──心臟輔助裝置器,將血液,從筆的下心腔泵送到它身體其他部位。
我於是把筆重新袋進背包。我沒有告訴店家,這枝筆我經常帶在身邊,但真正派上用場的機會,其實少之又少。就頂多匆匆掏出來在文件上簽個名吧。又或者,草草在隨手抓到的一張廢紙,記下三兩截一閃而過的句子。僅此而已。
但我到底還是為了這枝筆,養成每隔一段日子就惦記著,是不是該替它更換筆芯的習慣。就好像定期替舊家具掃塵、幫老壁鐘上鏈、為破藤椅抹油,那是對舊物因斷捨不了而衍生的敬重和依賴──依賴舊物,把新的日子認認真真地磨舊。
可它終究不是一桿鋼筆──一桿有點年紀,有因有果,有開端有結局,懂得部署前塵和疏通將來的老鋼筆。
老鋼筆有氣節;用鈍了,只需打磨打磨筆尖,而乾了的墨水,也只需旋開筆尾,拉出金屬拉桿,將筆尖泡入墨水瓶,略略用力,一按,一壓,瞬間就產生強大的負壓,很快把墨水通過真空全吸進筆管,於是整枝筆即刻精神抖擻起來,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去換什麼筆芯──
反而是後來那些可以隨意替換筆芯的筆,各自有著各種時髦的名字,有的叫中性筆、簽字筆;有的叫滾珠筆、圓珠筆;有的乾脆叫水性筆或油性筆──我手上這一枝,就是款便利的圓珠筆,用的是油性墨,筆尖有一顆小小的鋼珠,通過鋼珠的滾動來釋放墨水,墨水一順,字自然一粒一粒地滾了出來。
我握著換不成筆芯的圓珠筆,沒來由地想起殘雪,也沒來由地,對殘雪有一種莫名的歉然。前陣子熱中讀殘雪的文集,讀到她少年時多麼渴望擁有一桿鋼筆,常常趁父親不注意,就把父親一枝廢舊的派克牌鋼筆從抽屜裡抽出來,細細地端詳,細細地追索,細細替一枝普通的筆鋪排不同的身世和來歷,樂此不疲。
那枝筆的筆尖,殘雪記得,都已經被磨鈍了,只有筆尖上那一點點殘餘的金屬,還在閃耀著微微的、淡黃色的光。殘雪的父親告訴她:「那可是真正的金子啊。」並且父親知道她喜歡,把這枝廢舊的鋼筆按在花崗岩上來來回回地磨,直到把筆尖重新磨利了,才送給她──這位差那麼一點點就是繼莫言之後的中國諾貝爾獎得主,後來悠悠說起:「那枝鋼筆,因為被父親用了幾十年,一接過來,就寫得那麼順暢。」順手的筆,通常是吸飽了人情世故,所以寫起字來,總是特別的通情達理,每一個犁開來的字,彷彿都栽種過情義,在紙頁上,和一段段的過去,臨別依依。
筆有靈氣。筆也有脾性。這點我是相信的。重生後的筆,從父親抽屜交到殘雪手中,其中汩汩傳送的,還有父親對她的期盼和叮嚀。殘雪安靜地日夜走筆,用一枝她用慣了的鋼筆寫書、寫小說,把微小的事,寫成偉大的作品。就算到現在,她那空靈又帶點輕魔幻的文句,都是一個句子挨著一個句子,用鈍開了又磨回來的鋼筆寫出來的,然後由她的丈夫謄錄,輸入電腦,其中有那麼一句,我很是喜歡:「在這條街上,人人都在作夢,但大家都清醒地看著對方在夢裡瘋狂。」──這一句我猜,應該也是用鈍鈍的鋼筆,和尖利的世界對應,最後才存檔,輸入電腦裡。
殘雪的荒誕和孤僻,和她寫的故事一樣,像朵活生生被釘到了牆上的花,久了就忘記該怎麼凋零。花不香。但越寂寥,它的美麗就越張揚。像殘雪的文字。殘雪的文字習慣把自己扔到那個用筆尖犁開的懸崖,用最淳樸的單詞,開拓出最魔幻的海角和天涯,然後我們讀著讀著,都尾隨著殘雪掉了下去。
我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好,住在類似七十二家房客的大雜院,樓上有個姓賴的退休校長,每天都會不厭其煩,把鎖在樓梯間的腳踏車推出來,慢慢踩到甘榜霹靂路的客屬公會看報紙──
「為什麼不鎖在屋子外頭呢?」鄰里們都奇怪:「每天推出推進的,不嫌麻煩嗎?」
校長不搭理,照舊每天把腳踏車從屋子裡抬出來又抬進去。那輛中國入口的鳳凰牌腳踏車的龍頭和座桿有多硬,校長的脾氣就有多硬──他怕腳踏車被偷。更怕被偷掉的,除了中國鳳凰牌腳踏車,還有一名退休小學校長的面子。
「可那不是他的錯啊,那學生後來還不是沒上中學,十五歲就被抓進感化院了──」一位老鄰里晃過來,竊竊地舊事重提。
臨退休那一年,因為在周會當眾體罰了一名在牙科室檢查牙齒時掀開護士裙子的六年級丁班滿臉長滿暗瘡的男生,結果隔天,校長鎖好校務處的鐵柵走到涼亭,發現他的腳踏車被劃花然後推倒在地上,兩條輪胎都被割開好大一條縫。
「教不嚴,師之惰。」校長的威嚴和面子,在眼看著即將圓滿的四十年教學生涯尾聲,竟在最後三個月,被劃開好大一個洞,而那幅寫著「春風化雨」四個字的牌匾,雖然一早就準備好了,但最終還是掛斜了,那雨都潑灑而出,校長的面子到現在,都還是濕答答的。
校長確實好面子。但校長也確實疼惜認真讀書的孩子。他在客屬公會常年頒發的會員子女獎學金典禮上,笑呵呵地對我們家幾個上台領獎學金的姊弟,比了個大拇指,表示讚許。興許知道我們書讀得還不壞,於是對我們特別和氣,並沒有像其他鄰居說的,渾身臭脾氣,「又霸道,又固執,又自以為是,年紀越大,越不講理」。
特別是對我。每次看見我從學校捧回燦亮亮的大獎杯,有的是作文比賽拿了冠軍,有的則是書法比賽又得了獎,隔天他就會喚「先生娘」──我們都這樣稱呼他太太,拿一枝用過的鋼筆送給我,有的是「英雄牌」,有的是「派克筆」,大都很漂亮,也大都保養得很好,可一旋開來,常常不是墨水枯了,就是筆芯硬了,再不然就是按壓筆頭的彈簧鬆了──簡單地說,從我收到的第一枝到接下來的好幾枝被當作禮物的鋼筆,都是中看但不中用,沒有辦法用來寫字的,姊姊們掩著嘴巴笑,壓低聲音說,那些筆,都是退休前他學生送給他的,「沒一枝可以用的」,母親聽了,在姊姊們的手背輕輕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