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妏霜/我是不是也在吠叫?
John Berger/著,吳莉君/譯《國王》(麥田出版)
作為一位普通閱讀者,如何還能為偉然大師的作品,目光炯炯且更為「輕省」地搜尋出一個觀看的視角?還是該為藝評者、劇作家、小說家、節目主持人多棲的約翰.伯格(John Berger, 1926-2017),先找到一個座標,尤其當他反覆地回到觀看、貧困、流離與語言之間的裂縫;抑或繼續進入那終其一生關注受壓迫者處境的人道關懷者、左翼知識分子的印象標籤裡去?
人們似乎總從那些關於觀看與凝視的位置提起,宛如在同一條思想的系譜之中;而那也是伯格先被理解的種種對位/對話的關係。例如同為七○年代,學者蘿拉.莫薇(Laura Mulvey)所發展出的「男性凝視」理論,揭露了觀看如何被父權結構所組織,揭示了如此性別化的觀看位置;從影像批評到文學創作,再到他與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對於攝影與觀看的對談辯證,也提醒了影像如何改變我們對現實的感知,其介入與操控。那麼,柏格同樣關心的,或許是那些被權力推離,逐漸退出視野的人與事物。一如他這本在1999年出版,約七十三歲時,以一隻狗的主觀敘事所書寫的長篇小說《國王》,更像是來自城市邊界、邊緣地帶的目光,緩慢而固執地,注視著那些已被世界遺忘的人與動物們。
作家沐羽在導讀〈先知與群犬〉中,對於柏格在1977年寫下的〈為何凝視動物〉已提綱挈領,再將各種論點帶回小說,在此便不僭位重述。〈為何凝視動物〉作為談論「動物」與視覺文化的核心文本,也收錄於《影像的閱讀》(麥田,2017)的首章。大抵是說,動物曾是人類的勞動夥伴、神話角色、信使、陪伴者,以及一面可以映照出自身的鏡子;如今卻被驅逐、被降格為商品、景觀或符號。當動物消失了,人類其實也失去了理解自身的一種方式。因此,現代資本主義所完成的「工程」,不只是讓動物從人類的生活世界中消失,也讓人與動物之間原本古老的關係改變了。
如果這是一條可以沿著〈為何凝視動物〉再到《國王》的閱讀路徑,如果這可以是與《觀看的方式》、《觀看的視界》同一套觀看政治(politics of seeing)的不同表現形式,伯格終生書寫的主題,從農民、移民、流亡者、無家者,到動物們,這些群體雖彼此不同,但共同點卻都是現代世界正在失去與他們的關係。這些書寫所共同關心的,大概就是「誰有資格存在於世界的中心?」而「誰又(被誰)推到邊界?」的問題。
《國王》裡的人們與動物,共同棲居在那些資本主義城市運作時產生的陰影地帶。國王現名為「國王」(King),牠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是觀看者。牠穿梭於公路邊、橋墩下、廢棄建築與城市縫隙之間,嗅聞、行走、混入其中。牠理解世界的方式,是一種融合了氣味、距離、溫度與習慣的感知系統。牠的視線裡,那些沒有固定住所、沒有穩定工作、沒有社會位置的人,不是不存在,卻被迫存在於一種不被看見的狀態。因為各種原因,他們被推向名為聖瓦利希的邊緣地,但領頭者亦有權威,荒地成領地,得到允許後才能在撿拾棄物拼湊而成的貨櫃屋、小棚寮、廂型車裡度日。那生活之地就像國王形容的:一件「大衣」,人們住在袖口、領口、破洞之間,亦構成了一種邊緣共同體。
國王既屬於群體,又不完全屬於語言。牠與年邁夫婦一起住在右袖口,參與了人類的偷竊、販賣、守護與陪伴,有著同一種命運,雖然未必真正理解對方。國王的故事從幾個時間點談起,記錄街邊與市區發生的細瑣,穿插生命經歷。如書中我喜愛的句子:「每個人都知道誰最富有,但無人知曉誰最貧窮。」最後一章則描繪了這邊緣領地突然就被「履帶式起重機」清除輾平的最後一晚。
在這樣被都市更新計畫侵入的「戰事」之中,國王一直吠叫,而被驅逐的人們也在吠叫。宛如還在同一個語言失序、聆聽失效的世界中互相回應。那裡戰車前行,毒霧瀰漫,有逃離、有反抗、有拯救,被掠奪了其他的聲音,只能大聲吠叫,直到所有叫聲「綿延成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