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地／霧非霧，夢非夢──為義芝贈我的一首詩而寫

陳義芝是我詩的知音。

第一本詩集《法式裸睡》（1995）和最後一本詩集《風雲舞山》（2010），都請他寫序。在《法式裸睡》的序裡，詩人陳義芝第一句話就是：「隱地的詩，有時像素淨的庭院，有時又變成一片熱情的葵花田……」

隔了三十一年，再讀義芝的這兩句評語，我覺得他不但是我詩的知音，也是我詩的預言者，早已看見我日後將走上的那一條詩之路。

記得第一次寄〈眼睛坐火車〉給義芝，向他主編的「聯合副刊」投稿。那時我已五十六歲，收到他的回信：「歡迎小說家進入詩的國境。」就是這樣，在他持續的鼓勵下（另一位大量刊用我詩稿的是《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焦桐），我發瘋似地寫詩。短短十五年間，竟出版了五本詩集和三本詩選（其中一本《詩畫》和大哥柯青新合作），那是我生命裡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那時彷彿每天都有詩神來敲門。總是在找紙和筆的我，甚至洗頭洗到一半，也會請理髮師暫停一下，因為腦海裡忽然冒出一首詩，必須立刻寫下來。那首詩後來以〈鏡前〉之名刊出：

下墜球

我的下半生是一個下墜球

眼皮下垂　兩個眼袋已經裝進了

兩斤憂愁

憂愁

憂愁下半生會變成一個下墜球

我把笑容掛滿臉上　試著投出

一個變化球

這首詩後來成為私立復興中學的考題，要求學生回答作者在詩中所要表達的主旨。

有一次到牙醫診所看病，病人多，我只得靜坐等待；室內牆上剛好掛了一幅畫，我因等得無聊，坐不住就走到那幅畫前左看右看，不一會兒坐下又站起，重複了好幾回，突然感覺眼前的畫彷彿對我頗為不耐，回家後完成了一首〈靜物說話〉的詩作：

我看著牆上一幅畫

畫說　換你掛上來

讓我到外面　四處走走

這首短詩，僅三行，屬詩中小品，僅博君一粲。到了2010年，我寫了一首比較有想像力的〈山說〉，雖仍屬小品詩，格局卻比〈靜物說話〉要大得多，層次也明顯高了一層：

溪水在石塊邊停下來

邀請山去旅行

山說  雲動鳥動人動

總要有些什麼不動

才會讓旋轉飛舞遊動的你們

找得到家

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到伊通街一家名叫「百鄉」的西餐廳吃午餐，「百鄉」生意最好的時期，在它隔壁又租了一間，新餐廳牆上掛了一幅《亂世佳人》女主角費雯．麗的照片，等待餐飲上桌前，無意識地，我總會看上費雯．麗兩眼，費雯．麗是我喜愛的女明星，她的神祕微笑，讓我想起〈蒙娜麗莎〉，趁著餐畢喝咖啡的時間，我寫下一首〈一個喝著咖啡的人〉：

端起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我加入奶水　將其調勻

啜飲一口

真好　是一杯讓人

身體飛翔的好咖啡

音樂輕　咖啡香

費雯．麗在牆上微笑

此刻最好

時間　你可以暫時不轉動嗎？

咖啡會冷

幸福會淡

時間的風雨

磨損著人世間的光

更經常的是，半夜睡到一半，我會從四樓臥室奔下二樓書房，只因夢裡出現了詩句，急著尋找紙和筆。然後，乾脆夜半敲核桃，只為完成一首名為〈瓶〉的詩；最後再到一樓餐廳倒一杯紅酒，自我慶賀一番，當然還要配上幾塊起士。啊，那真是快樂的夜晚，也是快樂的日子；何況，〈瓶〉這首詩，後來超過二十個學校的文藝社團，以此詩作為朗讀的材料，甚至有些團體將其編成小型戲劇演出，搬出各式各樣的瓶，邊敲邊演，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如今自己眼盲，但尚有一絲光。我總是拿著放大鏡讀自己的詩。只有短短幾行的詩，我還勉強讀得下去。啊，我寫過小說、散文、評論，也寫了不少日記，但最喜歡的，還是自己的詩。只要聽到有人談起我的詩，精神便為之一振，甚至連眼疾帶來的一切痛苦，也都暫時忘記了。

說來或許有些誇張，幸虧有詩。原本因青光眼引起的「模糊人生」，讓我覺得生趣全無，而最後，竟是詩使我重新復活……很好，如今我活在霧裡，也活在夢裡。其實，霧已非霧，夢已非夢。我常不知道自己走失在第幾層霧裡，也不知道跌落在哪一個夢裡。彷彿我的肉身早已超越時空，只活在無邊無際的黑夜裡。

只有夜晚來臨，自己又變得年輕，也重新擁有一雙好眼睛。啊，可愛的夜。我睡著了嗎？怎麼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義芝來找我，我們聊得多麼高興；可是他怎麼說沒遇見我，還說我可能採藥去了！

除了和義芝聊天，後來瘂弦也來了，後面還跟著管管……鏡頭一轉，我又和筆會的一大群朋友到了布拉格，到了赫爾辛基，到了華沙，到了聖彼得堡，有齊邦媛老師、余光中、范我存夫婦，還有朱炎、彭鏡禧、高天恩、歐茵西教授……又突然想起，八○年代初，文學盛唐年代──「文學五小」時期，一大清早，我們五家出版社的負責人──「純文學」林海音先生，「大地」姚宜瑛女士，「洪範」葉步榮，「九歌」蔡文甫和我，聚集在仁愛路福華大飯店快樂地吃早餐，順便交換有關出版以及如何與書店打交道……是夢嗎？還是霧？夜裡，我的眼睛一點也不模糊，可以閱讀，可以寫稿，一切如常──一點也不錯，一切如常，隱地仍舊活蹦亂跳，精力無窮。

義芝，謝謝你。秋風裡，我依然聽得見那些熟悉的聲音。我的記憶仍在，記得我們曾一起接受新加坡詩人王潤華、淡瑩夫婦推薦，參加新加坡政府舉辦的「作家周」──和全世界各國作家，一同享受作家的榮譽。那是多麼令人興奮的一周；你我一起吃早餐、喝咖啡、聊文學，也和大陸作家白樺談兩岸作家的近況。

白樺（河南信陽人，1930-2019），是一位令我們十分懷念的傑出作家。雖然他已離開人世，但我們始終沒有忘記這位曾以《苦戀》劇本（後改編成電影）享譽世界的朋友──他待人和藹，熱愛生命，是一位真正關心人權、維護人格尊嚴、追求理想生活的人。

另一方面，義芝，我仍然看得見雲，卻已看不見雲的流動──那可是屬於雲最美麗的飄動、舞動啊；還有，我也看不見大海的波浪，那也是我心底最熱切的渴望。不過還好，義芝，我的記憶仍在。我記住了世上一切的美好。記得有一年，為了替我慶生，你默默地張羅了一桌宴席，還邀請了許多好友，一同為我祝福。像你這樣，兼具深厚文學修養與美學高度，又始終厚待朋友的人，更是值得我一生珍惜。你的詩中有詩，你的散文，更是一等一的耐讀；以前眼睛好的時候，我每隔一段時日，總會拿出你的《歌聲越過山丘》重讀幾篇。

這世上，除了好友、親人，還有日月山川；天上有彩虹，以及夜裡一明一滅的神祕星星；地上有波浪起伏般的樹海，更有無數盛開的鮮花。在夜裡，在夢裡，我依然看得見。即使偶爾被霧遮住，老天仍會賜給我片刻恩典──忽然一片光明，神清氣爽，我依舊看見了一個美麗無比的世界。

甚至，我彷彿還坐在歌劇院內聆聽歌劇，拉威爾的〈波麗露〉樂聲在耳畔一波接一波迴盪翻湧。啊，這定是讀過鼎公〈想念隱地〉一文後心底生出的聯想──當初何華（曾在爾雅出版《〈台北人〉總也不老》和《何華的一天》）收到我的新書《但念無常》，曾寫來一封回信，裡頭有這麼一段：「看到第十一頁鼎公滿紙的『想念』句子，有一種『重複的美學力量』和音樂的迴旋曲縈繞，讓我想到拉威爾的〈波萊羅舞曲〉（亦即〈波麗露〉），層層遞進，不斷昇華。」想來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

可義芝，白日裡我仍然是一個噤聲不語的人，所以沒有回你的電話，幾乎和外界全斷了線。一個眼睛缺光的人，他的靈魂似乎也走失了。啊，我本來就叫隱地，隱於山，隱於水，如今隱於霧，隱於夢。幸虧有詩，我不怕孤獨，就如此在霧裡、夢裡度日吧。義芝，就把你的老友當作翻過山頭的那個人，只留下了背影，而最後連背影也消失了，因為他走進了霧裡，跌落到了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