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詒徽/MIDI
我是倉田紗南,十一歲,是個就讀小學六年級的童星。
百獸王戰士,變身!
他是德克斯特。
你快樂嗎?我很快樂。我正坐在家裡那台螢幕角落吸著磁鐵的電視前。卡通人物比家裡任何一個人都更擅長自我介紹,一出場就把姓名,年齡,夢想和立場交代得一清二楚。連壞人也要先把毀滅世界的計畫說完才開始動手。只有現實裡的人才總是省略重要的部分。
我和弟弟平常不太說話。但我們正坐在同一塊冰涼沉默的乳白瓷磚地板。聲音從電視裡湧出來。
是一台很厚、很重卻很小的映像管電視。關機以後,畫面會先縮成一個發亮的小點,再慢慢消失。螢幕表面有一點弧度,從側面看,像一顆發生很多事情的泡泡。媽媽用蕾絲布蓋住它的上殼,布上擺一隻爸爸出國買回來的俄羅斯娃娃。俄羅斯娃娃裡面有更小的俄羅斯娃娃。電視後方永遠搞不清楚功能的紅白黃三條線,像笨重的黑色器官上過度雀躍的血管。
磁鐵是爸媽吸上去的。不知道為什麼,因為老舊而浮現扭曲虹彩的螢幕,只要把磁鐵吸在正確的位置(有時還必須是正確的數量),就會恢復健康的顏色。
那幾年,大人開始頻繁地說起2000年。老師要我們寫〈給二十一世紀的自己〉,我在稿紙上寫得正經,想像汽車沒有輪子(一如《未來蝙蝠俠》裡的蝙蝠車),戴著可以追蹤線索的眼鏡(追蹤什麼線索先不管)。弟弟,弟弟應該還是會把2000寫成20000的年紀吧?
我的字一直比弟弟好看。
成績也比較好看。聯絡簿上發生的事也比較少。鉛筆盒裡的鉛筆削得長短一致,制服下襬乖乖地紮進褲子。媽媽準備了一個透明資料夾,把我的獎狀放在裡面,作文比賽、朗讀比賽、模範生、學期成績優良。資料夾越來越厚。
大人介紹我和弟弟時,會先說我是哥哥,再說我的學校,再說我的成績。弟弟站在旁邊,說到他時,他們通常只說他比較調皮。
弟弟是《德克斯特》裡的蒂蒂。是《怪誕骷髏魔》裡的曼蒂。大人不知道的是,卡通裡的人物,其實比任何一張獎狀更適合拿來介紹小孩。
我知道我是比較被看重的那個。有趣的是,就像在德克斯特家或末日小鎮裡一樣,弟弟反而是比較被疼愛的那一個。我從爸媽那裡得到的禮物,大多是因為考了前幾名、得了什麼獎、通過什麼檢定。弟弟得到的禮物卻常常只是因為他想要。
電視遊樂器也是這樣來的。
那天放學,我背著書包回家。午後的陽光切進樓梯,地板上全是方形的亮格子。媽媽在哪裡呢?廚房的電鍋保溫燈亮著,屋裡有一種天造地設的安靜。然後我聽見聲音──不是紗南,也不是戰士,而是短促、明亮、彈簧般的聲音。把一顆玻璃彈珠丟進一群玻璃彈珠裡的聲音。
弟弟坐在電視前,手裡握著家裡第一副搖桿。
電視櫃前多了一台灰白色的主機。卡匣插在上面,電源燈亮著。畫面裡,一個小人正在磚塊和雲之間奔跑。弟弟的手指不停按,身體也跟著左右傾斜,好像只要他再用力一點,就能幫螢幕裡的人跳得更遠。
「哪裡來的?」我問。
「媽媽買的。」
他沒有回頭。
我走到電視前面,剛好擋住螢幕。他立刻把身體往旁邊歪,試圖從我的腰側看過去。
「你走開啦。」
「為什麼買給你?」
「就媽媽買的啊。」
「啊就為什麼買啊?」
他終於抬頭看我,表情困惑。他不明白為什麼需要為什麼。也許對他來說,世上的禮物本來就不需要理由。想要和得到之間,只隔著一個大人心軟的午後。
我爬上三樓,非常安靜地哭。心想,原來電視遊樂器的配樂那麼好聽,明明只是音色單薄的MIDI。行進的旋律忽然下墜,也許是遊戲裡的角色死了。可是那音樂連死掉的時候都像個朋友。
在遊戲裡,死也不過是回到開始畫面而已。弟弟的腳步聲靠近,我才意識到他不知為何上樓了,上樓來看我。
「幹嘛。」我假裝煩躁,皺起眉頭。多數時候,煩躁比悲傷體面多了。
「你也可以玩啊。」他說。
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眉頭更皺了。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他,我並不是想玩。
更何況後來,我發現我可能真的完全不想玩:長年的靜態活動導致我長年的肢體遲鈍,體育課時連籃球運球都無法妥善持續。每個我們想看的卡通還沒開始播的下午,弟弟從電視櫃底下抽出遊樂器主機,而我坐在他的身後,看他玩《瑪利歐》,看他玩《魂斗羅》。他坐在那裡,小小的背影被電視的光照亮,脖子後面有一層細細的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我沒有的東西。他只是得到,然後快樂。
小孩子的快樂是沒有道德的,像汽水打開時湧出的氣泡,並不理會旁邊的人渴不渴。
可是我也好快樂。
坐在旁邊的我,看著他的瑪利歐一口氣跳上旗桿最高處,看著他的魂斗羅打穿下一道牆。他把搖桿握在手裡,熟練地進入一個又一個關卡。我喜歡看他玩,看他在遊戲裡變成一個知道答案的人。比我更厲害的人。
不知道從哪個周末開始,只要弟弟在我在的時候打開遊樂器,我就會坐到他旁邊。
有時候,他把搖桿給我,說他要休息一下。我總是打開最簡單的賽車,慢慢開著,等他回來。
他被射中時,我比他先叫出來。他終於打倒boss,我跟著鬆一口氣。卡匣裡有144個遊戲,感覺可以永遠玩下去。
然而此刻,我知道我在這裡的時間將要越來越少了。兩年後,我將考上第一志願高中,回家時間延後到晚上六點以後,偶爾失去周末的幾個上午。再過幾年,我將考到北部的大學,隔好幾個月才回一次家。我們曾經一起注視的映像管電視,將在某個我不在家的時候被換成液晶螢幕,薄得沒辦法在上面擺任何東西。弟弟和爸媽之間的爭執越演越烈。在這些變化的時刻之間,在我逐漸意識,或其實沒有意識到的,沒有名字的下午,唯一確定的是我會因為在走進客廳時看到弟弟正在玩電視遊樂器而感到無比安心,縱然隱隱感覺到這件事發生的頻率已經越來越低了。
2000年來了,又走了。沒有出現取代輪子的東西,也沒有顯然並無需求的眼鏡。某個從台北寒假返鄉的假日下午,我回到家,發現弟弟沒有坐在那裡玩電視遊樂器了。
我放下行李,趴在被太陽曬得溫溫的乳白瓷磚地板上,看向電視櫃底下。
主機還在。
我把它抽出來,拍拍積滿灰塵的上蓋。電線和轉接線仍連接著它,但我不敢繼續拉,只是看著它們糾纏的樣子。
弟弟到了我的年紀之後,漸漸不再獲得禮物了,開始自己存錢買新的遊戲機,盜版的PSP,正版的NDS。旁邊的我也才終於明白,大人們當初並不是不看他的表現,只是還沒有開始看他的表現而已。弟弟並不是比較被疼愛的那一個──諷刺的是,長大後的我意識到,對大人來說,不需要疼愛也是我的優點之一。
我不知道怎麼開機,甚至不知道這台機器能不能接新的螢幕。弟弟的腳步聲靠近。我才意識到他不知為何下樓了,下樓來看我。
「你回來喔。」
「你手上是什麼?」
他把手稍微抬起來,給我看一眼,我只看到亮藍色的邊框。「PSP嗎?」「盜版的。」
他走到我旁邊,自顧自地接起電視遊樂器的線來。
他是怎麼知道的?「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很久沒玩了。」他說。
在我面前,他像過往的無數次一樣按下遊樂器的開關。聲音出來了,可是畫面沒有。
他把卡匣拔起來,吹一吹,再插回去。還是一樣。
「看來就這樣啦!」他站起身。
早在北上的第一年,他就已經比我高了,站在房門口,看我把書一本一本裝進紙箱。他的聲音也變低,可是站姿仍像小時候,肩膀微微縮著。
我繼續坐在地上。聽著電視遊樂器的MIDI。
沒有畫面,音樂仍然往前。它失去它所陪伴的角色,失去磚塊,失去天空和敵人,只剩下自己在空氣裡。
我覺得我是壞掉的螢幕。
晚上我們睡同一個房間。我本來的房間已經變成弟弟的書房,塞滿他為自己買的禮物,沒有地方可以睡了。我擠到他身旁,想偷看他在玩什麼,但掌上型遊戲機的螢幕很小,角度一偏,我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似乎又察覺了什麼,把手上的PSP遞給我,教我怎麼操作。
手上的螢幕好輕、好薄,卻好清楚。按下開關,飽滿的音樂向我襲來。
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無法在弟弟背後看著他了。這一切,都是設計給一個人,單獨屬於一個人的。糖,香料,還有美好的味道。目錄上的每一個遊戲都好難,就連賽車的玩法也變得複雜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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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醒來,機器已經不在手上了。
我下樓,走進客廳,爸媽應該是去工作了。
弟弟在哪裡呢?
我獨自坐在冰涼沉默的乳白瓷磚地板。也許那時窗外有機車經過。也許鄰居正在拖動桌椅。也許電鍋發出一種幾乎不存在的噪音。此刻,我知道記憶會刪去所有不重要的聲響,只留下它需要的安靜。
我唯一確定的是那些下午都還沒有來到這裡。聲音從電視裡湧出來,難得我今天比弟弟更早抵達電視前面。等等他會從樓梯上走下來,而我會從我裡面打開一個更小的自己,快樂地,聽見音樂開始的聲音。
一天將會平安地過去。如地板上每一格明亮的方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