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宗暉/都是因為想見你
1999年九月,進入校刊社第二年的高二學生,放學後,在社辦假裝討論專題。去年,學長學姊做過「千禧蟲危機」,也創設了首屆文學獎,承先啟後,馬上就要跨進新世紀。世紀末的小鎮校刊社,沒有電腦可以用來編輯,但有手提音響可以播歌助興;這其實是英文課用來播放聽力教材的設備,午休或放學時間,也會被同學拿來播歌,經常跳針。
流行歌曲可以流行到什麼時候呢?世紀末的九月剛開學,楊乃文《silence》、王菲《只愛陌生人》陸續發行,〈開到荼蘼〉(國文課本沒學過這個詞),〈百年孤寂〉(後來在圖書館借到書,來不及看完),年底還有范曉萱《我要我們在一起》和莫文蔚《就是莫文蔚》,「忽然之間,天昏地暗,世界可以忽然什麼都沒有」。
社辦是公開的祕密基地,CD和課外書在這裡不能算是違禁品。看著桌上散亂的編稿紙與稿紙,還有空白的公假單,想起國中時代的同學A,我們常常想著升上高中以後要進校刊社。你應該也要在這裡的啊,你可以寫樂評,我也可以學著寫書評;你知道陳珊妮出書了嗎?白色封面包著透明書套,那材質就像你的透明鉛筆盒。
國中時代騎腳踏車上學,中途都要繞路去幫住校的同學多買兩份《大成體育報》。中午飯後相約去輔導室看《民生報》影劇新聞與「金曲龍虎榜」。走路走成舞步,說話說到一半忽然就唱起歌來的同學A,以後如果當不成歌手也想去當經紀人,而且他還可以寫歌詞。把喜歡的歌詞改寫進作文簿,國文老師不一定會察覺。
午睡時間不睡覺,趴在桌上,蓋著外套,有人正在偷聽隨身聽。上課時間,在小考專用紙上分心塗鴉,摺成封閉紙條,隔桌輾轉送件,收件人拆開以後不一定還能收得回去。紙條有時是閒聊,有時是替想像的歌手設計服裝造型,布料總是很少,露出肚臍。有時是新寫的歌詞;那些想唱卻不一定唱得出來的字句,無病呻吟也好,強說愁也可以,沒有樂理背景支撐,卻是心靈支柱。
小鎮國中生沒去過女巫店,但聽過陳珊妮《當壞人還沒變壞的晚上》現場錄音專輯,〈找一雙鞋〉的那幾年,演唱或說話的語氣特別平易近人,不能忽略。小鎮的收音機接收不到「台北之音」,但可以聽黎明柔的專輯;那時還不知道〈我賴你〉的合音就是順子,渾厚的合音很搶戲,一度以為這首歌是兩人對唱。「友善的狗」很酷,就像黃小楨的髮型與吉他,「魔岩」也很酷。
好不容易買到或借到一張專輯,在房間裡坐好,拆封一張專輯像拆信,一邊讀著歌詞本,依序聽完一輪。
身為校刊社編輯,特別留意側標與文案。「打開窗,聽見陳綺貞。關起門,獨自面對陳綺貞。」把音碟放進隨身聽,戴上耳機,獨自面對每一首歌,面對自己。門外聽不見門裡的任何聲音。
《讓我想一想》歌詞本內頁,直接掃描呈現陳綺貞的歌詞筆記本,保留原始筆跡與塗改痕跡。新人歌手的第一首歌,唱著:「我要多一點時間,好讓我再想一想!」輕輕懇求的語氣,看了筆記本才知道,句尾有一個驚嘆號!「什麼對,什麼好,不要問,不要猜,不要太靠近我」,「不要太靠近我」這句有加底線。
讓我想一想,戴上耳機,不要太靠近我。拉出距離,讓我感到異常親切,異常安心。這首歌可以在電話亭裡唱,後來也可以在安全帽裡唱。
〈嫉妒〉畫底線的是「揮不去的是那個沒有我的世界」,畢竟,「嫉妒你的快樂,它並不是因為我」。〈天使〉有兩次全數刪除再重新謄寫的痕跡。〈天使〉這首歌,看了歌詞本才知道,英文歌名是〈Devil〉,「我要收起天使般的笑容(太甜蜜),用我邪惡的心自私的對待你」。魔是你,也是我。「魔岩裡的天使」,原來還有這個意思。作者留下筆跡,聽眾各自解讀。我喜歡且懷念這些手工的痕跡。
世紀末的手工校刊社,使用編稿紙,手排版面。在手寫的標題旁,標註字體與字級,字句有其體態與氣質,糾結到底要使用「華康細圓體」還是「華康粗黑體」,感覺很炫的「華康勘亭流」、「精品隸書」或是「龍淡古」。如果廠商給定的字體都不要,也可以自行找字剪貼,最後再統一送交印刷廠協助電腦打字、排版定稿。
紙上作業與印刷成品不會完全相同,因為我們還是學生,學生有學生奇怪的堅持,最後還是只能交給專業的來。成疊的編稿紙交出去以後就不再回頭,雖是親手製作,卻沒有留下任何手稿。沒有手稿,但是橫衝直闖的手感還在。那些日以繼夜爬格子的觸感還在。
誰都曾經是學生。小鎮學生還沒聽過演唱會,但聽過校園演唱會的錄音專輯:《Monster Live:1998魔岩校園巡迴演唱現場實錄》。喜歡聽他們自己寫的歌,喜歡聽他們後來寫給彼此的歌。莫文蔚唱陳綺貞,楊乃文唱張震嶽。名為「誕生前夕」的巡迴演唱,據聞這群創作歌手一起搭巴士南北巡演,不能各自滑手機的年代,他們在車裡都在做些什麼?世紀末的誕生前夕,歌詞本裡的文案誠摯告白:「不管街頭還是校園的接觸,對流行音樂的我們來說,是一件非常珍貴的事,唯有親身體驗才能體會年輕的生命經驗。」流行歌曲都是唱給年輕人聽的嗎?年輕的時候,往往都不知道自己正在體驗年輕。回想起來,竟是如此珍貴而易逝。還好有錄音,還好有寫下文字。
沒有手機的年代,也會渴望各種生命經驗與接觸。張震嶽《祕密基地》裡的那首〈Free Night〉,有一句歌詞是:「打電話給同學問問題」,那個問題,通常必須繞過或通過自己的家長與對方的家長,才能在電話那頭成功問到。那個問題,通常是數學問題但也不是數學問題。祕密基地見,通關密語只有我們知道。專輯封面畫了一個大叉叉,設計師蕭青陽說那是「禁止睡覺」的符號。年輕的祕密基地禁止睡覺。該睡的時候,總是偷偷不睡覺。
現場直播的廣播節目,此時有人正在陪你。熬夜讀書的時候,有人也還醒著對你說話。可以聽別人聊天而不必參與,但可以一起發笑。不敢call-in進現場,也可以寫信給主持人,傾訴說不出口的煩惱。祕密寫在信紙裡,裝進信封那就更像祕密了。小鎮可以清楚收聽的頻道不多,還好還有飛碟電台可以聽。張惠妹第一張專輯最後一首歌〈空中的夢想家〉,久而久之,成為一種鄉愁,一種晚安曲。
我慫恿同學A,要不要打電話進去節目裡,清唱一首歌?每天晚上的最後一個小時和隔天的第一個小時,一旦錯過就不再。有時還沒聽完就睡著了,任憑收音機就這樣一直說話唱歌到天亮。就算長大以後不再收聽這個節目,也會記得,曾經守著收音機、抱著收音機睡覺,感受一種遠在他方的現場陪伴。
第一次聽見陳綺貞,不是歌,而是電台廣告傳來的一聲問候:你每天打開音響,是因為真的喜歡音樂,還是因為寂寞?
一邊讀書準備考試,一邊聽廣播或聽歌。愈吵愈安心,愈吵愈專心。好幾個周末的下午,把房間假裝成深夜的錄音室,對著床頭音響自問自答。使用手邊僅有的卡帶與CD,或是從廣播節目錄來的片段歌曲集結而成的錄音帶,假裝點歌給別人,點歌給自己。房間裡的小眾傳播,遠方有誰聽到?
畢業典禮前,寫信去真正的廣播節目點一首歌送給同班同學,有幸獲得播出,連忙按下錄音鍵,錄成一卷錄音帶,成為畢業禮物。那首被選中的歌,越過千山萬水茫茫人海而來。
在畢業紀念冊簽名,寫上「勿忘我」,那意思,是否就是許多年後也很流行的「莫忘初衷」。勿忘那個我,那個青春的我。那些星期天晚上都會守在電視機前收看《超級星期天》的日子,同學A問我,以後如果可以參加「超級任務」,你會不會找我?
路上無人,路上有歌。後來自己搭火車去參加大學面試,除了文件夾,勿忘CD隨身聽,以及收納盒。精選十片隨行CD,像是這次出遊的電影原聲帶。擁有的就只有這麼多,因而重複聆聽,重複享受。背著背包,繞過半個台灣,終於來到文學院的走廊,身心緊張,於是默默選播〈還是會寂寞〉:「別對我小心翼翼,別讓我看輕你,跟著我勇敢地走下去。」
楊乃文在第一張專輯的歌詞本裡留下一段話:「一年前,我問自己畢業之後最想要做什麼。現在,我毫無疑問。」
書是一整本。CD是一整張。一張CD重複聽過幾輪以後,這首歌才剛播完,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經搶先在心底響起。轉啊轉,CD或許不自由,CD會跳針。CD不知道,有一天它也會找不到設備播放。
聽老歌,使人年輕。2026年還在聽。我所喜歡的創作歌手,從年輕陪我一起變老。從一人隨身聽到幾十年後的萬人演唱會,這種並肩的成長與漫長的等待,兩倍速追劇也追不上。
Free night,自由而美麗的夜晚,那些大把大把的不睡覺的夜晚,好像都不用錢一樣。國中生聽了這首歌,以為自己也會騎機車了。「美麗的夜晚,天空有星星陪著我,……美麗的夜晚,天空有太空梭陪著我。」流行歌曲陪伴我的青春期,新歌加精選。好像跟他們一樣,卻又不一樣。
校刊社的高中生讀了《傷心咖啡店之歌》之後又讀了《燕子》,在校園裡覺得自由,也不自由。小時候被師長告誡,「自由」並不是「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許多年後才漸漸明白,「自由」或許是:如果我不喜歡,也可以。
在時代的外圍,走著走著,也有自己的時代。讓我活得更勇敢。從一人隨身聽,走進萬人演唱會,其實都是因為想念,都是因為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