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禹瑄/領帶

聯合報 林禹瑄

拿到庇護居留證的隔天,F穿上深灰西裝外套,打一條深灰領帶,到社區學校上法語課。西裝是在市中心的二手市集買的,肩線稍寬,袖口幾個線頭鬆脫。領帶是從敘利亞帶來的,緞面布料,沒有一點皺摺。初秋終日陰雨,有人開玩笑問顏色是配合天氣搭的嗎?F沒反應過來,來回三次才聽懂,用阿拉伯語咕噥:我就只有這條領帶。身上的灰彷彿再暗了一度。

那是2015年,敘利亞內戰進入第四年。F原本以為最多兩年就能回家,沒想到內戰打成代理人戰爭,越打越陷入泥沼,逼著五十多歲的自己拿起筆記本,到課堂開始一場唇舌與記憶的戰鬥。U讀ㄩ不讀ㄨ。聽是第一類動詞,聽到是第三類動詞。炸彈是陰性,坦克是陽性。還好F不怕犯錯,總是單手插口袋,站得筆直,像他的穿著那樣慎重地吐出陌生的音節造句。我睡。「握睡不豪。」我想要。「握鄉要毀家工作。」我是。「握失律師。」我曾經是律師。老師糾正,將動詞換成了過去式。「握失律師。」F將領帶結往上推,又說了一次。

再見到F是九年後。十三年的戰爭戛然結束,幾個敘利亞人擺滿一桌菜,有人買了飛大馬士革的機票,有人還不敢相信極權政府已經倒台。F對著一杯亞力酒坐在角落,頭髮白了一半,眼睛布滿失眠的血絲,表情不特別開心,也不特別難過。他依然一身灰,西裝外套換了新的,緊貼他垮著的肩膀。領帶還是舊的那條,十年如一日,一點皺褶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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