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舒雯/沉船剪貼記
夜市地攤的掛衣架上滿滿是船頭。船頭上滿滿兩個人。遠遠警察有時來趕,猛地成排船頭就被滾輪帶動、飛快滑行起來。整列廉價而簇新的盜版T恤衫上,讓人眼熟的船頭常常疾疾相撞,在昏暗窄仄的市井巷道、騎樓陰影中,搖搖晃晃、乘風破浪。
整個春天,走在放學路上,文具店或雜貨店內,舉目所及,總有無數個傑克與蘿絲,或相擁,或交頸,像兩尊菩薩低眉。
自1997年底至1998年夏天,《鐵達尼號》在台灣院線創下長映紀錄;超過百萬人次走進電影院,跟上一場席捲全球的熱潮。
那是小學的最後一年。我記得在西門町電影院售票口前那種大排長龍,讓人坐進漆黑的放映廳後,感覺自己不只與親人同行,而是置身於一個剛剛成形的團體中,共同凝視著逐漸顯露的深淵:三個多小時之間,眼看一艘號稱永不沉沒的夢幻之船它起高樓,眼看它宴賓客,眼看它撞冰山,最終鯨落一樣沉入海底。
燈亮時主題曲響起,感覺自己回到現實,又感覺那現實已不盡相同。
報章雜誌、電視新聞、電台廣播,在那數月期間,有關《鐵達尼號》的劇情宣傳和花邊新聞鋪天蓋地。如果說一戰前夕的鐵達尼號船難,見證了近代工業文明進步神話的破滅,那麼在冷戰落幕、網際網路初興的千禧年前夕,似乎藉由觀賞銀幕上的重現,可以一面反省人類的傲慢,一面憐惜一個純真而自信的年代。
而在一個純真而自信的小學生的體感裡,很長一段時間,被這部電影的海量資訊充斥的日常,便有如一張持續向外擴張的地圖:劃時代的數位特效、水漲船高的主演明星、船難事件的真實歷史、深海殘骸的測繪與考古技術……有心跟著任一方面深究下去,就出現一片新的水域。
比如說,由此我知道,人與人之間有一種差別叫作「階級」;同時知道階級不只是收到邀請卡與否、能不能入場參加舞會的問題,而可能是生死攸關的。
知道小孩可以優先上救生艇。隨即知道頭等艙的小孩可以優先上救生艇。
當然,更多話題圍繞著天文數字。社會現象等級的「票房奇觀」,回頭讓空前的「造價奇觀」有了神聖的光暈。其中有一天,我在報紙上讀到:作為「史上成本最昂貴」、「影史上首部製作成本突破兩億美元」的電影《鐵達尼號》,比1912年那艘「鐵達尼號」郵輪本尊的造價更高──「很貴」的意思就在那裡向我展示了空前的規模與尺度:假的,比真的更貴。兩億美元是什麼概念?我沒有概念。我只是若有所覺,「最貴」的邊界像極地破冰船會竭力奮勇向前。
我開始感覺自己與某些「更大」的事物有所牽連。浸泡在九○年代末全球化鼎盛的樂觀氣氛中,體會了一艘在1912年僅航行四天半、約四千公里便沉沒、殘骸散落大西洋海床的巨輪,如何在1998年橫越大半個地球,成為我的環境:無所不在的劇照與海報、從眼前駛過的公車車身巨幅廣告,還有收音機裡點播不盡的主題曲,殷殷循環在唱:“Near, far, wherever you are...”或近或遠,不論你身在何方,愛不止息。1998年三月,當《鐵達尼號》被宣告成為影史第一部全球票房突破十億美元的電影時,那大概是我頭一次感覺到,我人在台灣,也可以參與世界紀錄的突破;以及,原來有些突破,只要作為一個熱烈的觀眾,就已經參與其中。
「流行」,那究竟是什麼呢?流行與我,究竟又有什麼關係呢?好像只是緊抓著安全帶,就到達了遠方。儘管那時的我還遠遠不能理解,為什麼當你凝視著救生艇,救生艇也只是凝視著你。
無論如何,童年裡總有一兩種流行文化,它們經過我們的方式,顯然會與其他的並不相同;也像記憶中的國小操場,總比實際更大。
為什麼是《鐵達尼號》?如今很難說得清楚,但也很難忘記:差不多就在同一期間,我曾投入許多時間,製作了一本關於它的剪報簿。
那是搜尋引擎尚未進入日常、雲端硬碟也還不存在的童年時光。我一度連月霸占過家中訂閱的三份報紙:影劇版、娛樂版、生活休閒版,有時甚至是社會版或國際版,那樣逐日逐版搜查、掃視:只要出現「鐵達尼號」四字,只要看見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或凱特·溫絲蕾的臉,讀到導演詹姆斯·卡麥隆的發言,甚至見到配樂者詹姆斯·霍納與主題曲演唱者席琳·狄翁的名字……都將使我精神一振。
當天父母親若遲點讀報,就只能拿著現出窟窿的報紙,氣急敗壞地高聲喊我:「又在亂剪──」
此言差矣。可從不是亂剪──影評、票房與獎項捷報、電影製作過程的幕後花絮,船難史實相關的周邊新聞……等等。最珍貴是劇照,特別是男女主角演員的照片。如果那照片出現在彩色印刷版面,就像刮刮樂中獎。
抖擻抽出那頁報紙,沿著插圖邊框,下剪。或將報紙攤平,以尺對齊報導欄位分界,撕開。在四開大小的素描畫冊翻開又一頁空白,留意手指沾上的報紙油墨,擺上剪報,小心挪移、比畫著適合的排版。準備著手黏貼的時刻,心裡的感情時常接近虔誠。
以膠水在剪報背面小小畫圈,翻面對準位置,沿著四角貼上,壓實。等待頁面乾爽的片刻,欣賞一會兒自己剛剛填海造陸而成的海埔新生地。有時新聞紙多吃了膠水,微微起皺,或背面透出不相干的股市行情或分類廣告,也難免小小扼腕。
學校裡剛剛開始有電腦課,上課時使用3.5吋磁碟片。老師反覆告誡:關機前務必存檔,然而磁碟容量總是轉瞬顯示不足。那時我們仍然知道不想遺忘的就要親手收藏,珍貴的事物如果不想方設法留下,很快就要消失。
逝者如斯,不捨晝夜。鐵達尼號船難與殘骸魅惑了電影導演,製作出《鐵達尼號》電影,魅惑了年幼的我。或許這是作為觀眾的一種亙古衝動:想伸手收集,想動手重組,想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版本。
剪刀、膠水,以及緊緊握在手中的一把尺。在我個人的數位史前時代,確實這樣下載過一場社會風潮。感覺著某種精神私有財,一天一天,隨剪報簿慢慢鼓脹起來。一場綿延的觀影體驗。
幾乎每天都能在報紙上讀到《鐵達尼號》消息的日子,究竟持續了多久?最後被我收進剪報簿的,又是哪一則新聞?如同童年裡所有虎頭蛇尾的興趣,這些早已不可考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那時,距離網路開始占據我生活中大部分的收訊頻寬,距離家裡停止訂報,甚至距離某些報紙版面的消失,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往後的人生裡,我再沒有為任何其他主題或對象,做過這樣一本剪報簿。幾次搬家以後,也再不記得那本曾精心製作的剪報簿後來去了哪裡。
其實我真正在蒐集和收藏的,可能從來不是關於這部電影的消息。那本剪報簿保存的,現在想來,或許更接近於我第一次置身一場巨大的集體經驗中,心裡生出的感情:巨大的交通,巨大的浪費,巨大的消亡,巨大的創作,巨大的熱潮。在那些巨大之中,我也跟著忽大忽小:一面感到自己的渺小,一面又彷彿參與了它們的擴張。
在那之中難免也漸漸體會,更宏大的規模、更多的觀看,並不全然意味著突破。好比我仍記得那些彩色照片,傑克多半金髮閉眼,蘿絲則更常側身回眸。位在這場世紀愛情神話圖像中心的,卻是蘿絲的裸露時刻,以及被束進緊身胸衣,又被全球觀眾粗暴衡量的豐腴身體。我始終記得自己如何怯生生地讀著,報導中理所當然秤斤論兩的促狹口吻。那時,手裡拿著剪刀的我,是身體也正在變化的女孩。
變化的當然不只有我的身體。曾經在我的體感中不斷連結和擴張的世界,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去,如今俯拾即是的,盡是撕開與剪壞的痕跡,隨時分裂:全球化的理想逐漸褪色,全球文化戰爭四處升溫。曾被同一部電影召集起來的「全球觀眾」,如今已成為一個難再理所當然地想像的共同體。
唯鐵達尼號的殘骸在海底,似乎仍激起重返的慾望。2023年六月的一天,我晨起發現,全世界媒體久違地,正再次大規模談論著鐵達尼號的殘骸:一艘名為泰坦號(Titan)的深海潛水器,在前往鐵達尼號殘骸遺址途中發生「內爆」。據信因為塌陷速度快過人體神經傳導,災難發生那一刻,艙內五名乘員很可能「沒有感覺」。
看著同一場災難,相信彼此共有著同一種感覺,彷彿已經是上一個世紀的事了。在把「最貴、最快」推到盡頭、直到災難「沒有感覺」地發生的這一個未來裡,我再度想起那本剪報簿;想像它或許還在地球上的某處,想像它也在這一個未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