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芋泥與西米

聯合報 栩栩

從芋到芋泥,需要火,需要時間,偶爾甚至還需要適當施加壓力,繁瑣大概還談不上,但委實不只是片刻功夫。因澱粉質含量高,蒸籠遠比明火燜燉來得可靠,水氣足,熱傳播均勻──牢鼎(tiâu-tiánn)事小,平白折損了一鍋芋泥才令人捶心肝。

一旦搗成泥,事情就好辦了,拌入糖、蜂蜜、牛奶,加豬油牛油鮮奶油,製糕餅,搓芋圓,厚敷鴨身炸成香酥鴨。簡直萬物皆能容。

芋泥以柔膩見長,無須勞動齒牙,滾燙也罷,醇厚綢繆也罷,全是唇舌的事。既如此,少不得在口感上大作文章:八寶芋泥以紅棗金棗桂圓蜜蓮子冬瓜糖等作配,參差錯綜,芋泥愈細,果脯就愈顯豐繁,芋泥的角色形同載體。若為主演,比如芋棗或芋冰,效果則幾可媲美起司,濃軟牽絲。

芋頭鬆軟,芋泥纏綿,不過,私以為介於顆粒與流質的一剎永遠最美妙。欲擒故縱,三分剛七分柔,倘若再摻入少許西米,大小珠虛實掩映,簡直銷魂。

西米原產自南洋。馬來群島上有種西谷椰子,剖開樹身,木髓經碾磨洗滌過篩後萃取出澱粉,此即西米。椰樹長成需時十年,楊枝甘露攤子前的人龍卻貪食蛇般一日長過一日,僧多粥少,坊間遂常以樹薯粉充之。西米煮熟後通體渾圓剔透,小瀑布般溜過指尖,名曰露,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

楊枝甘露係港式消暑聖品,傳入台灣,轉而和芋頭椰汁鮮果組隊,改頭換面,異國時髦感卻分毫不減。二十來歲時,周末固定至和平基督長老教會主日禮拜,禮拜結束後,就近往新生南路上的「翠園越南餐廳」午餐,不為別的,來客皆知餐後那一小缽甜美沁脾的芋頭西米露不容錯過。疫情期間禮拜被迫暫停,每周這一盞西米露卻不曾斷,交棒給東區巷弄裡專營甜湯生意的「芋香園」,省去河粉,一口氣暢飲兩碗西米露也沒關係。

西米露連湯帶水,基隆百年老字號「連珍糕餅」反其道而行,推出杯裝濃縮版芋頭西米露,質地如布丁,用湯匙挖著吃,吃一盅如飲一shot。因分量小巧,我總是一人獨享了,前陣子友人元元欣欣夫婦專程自基隆攜來各色土產,三人歡然舉杯,忍不住在內心裡偷偷改寫詩人瘂弦的名句,我等逐芋者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

小饕餮 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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