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一蘋/在無限延伸的夢想後面
高中以前我在鳳山的五甲社區長大,日常的活動範圍除了學校,就是一條活物般此消彼長、充滿氣味和聲音的露天黃昏市場。五甲社區是照都市計畫整整齊齊蓋起來的國宅,被老鳳山的孩子視為某種閾限空間,覺得怎麼走房子都長一樣。每天放學沿那條市場熱鬧回家的我當然沒這種感覺,但也多少感覺自家附近這一帶有點特別,就像鳳山之於舊高雄市,是衛星的衛星。
衛星的衛星不是個潮流能迅速觸及的地方,在網路還不發達的時代更是。記憶中最早可以稱為流行的事物是「扁扁」,簡單說就是造型塑膠片玩具。這東西比沾水就爛掉的紙質尪仔標耐玩多了,運氣好的話就算被踩到一腳也不會壞。有錢的人可以去𥴊仔店那一大桶扁扁抓個一把,甚至買跟臉一樣大的作弊級扁扁;但面積大也代表能被蓋過的範圍大,只要掌握跳躍技巧,就算是我每天從早餐店嘉南羊乳同捆(真的就用膠帶捆在一起)的普通扁扁也能贏下來,以小搏大,經常引起些最後不了了之的爭議。
但潮流很快就不只在學校走廊的地板發生,廣大的世界突然來到我的眼前,透過客廳的電視螢幕。家裡大量愛讀的書寫的都是遙遠過去的事,但電視裡有著未來。
童年的我最感到驕傲的一件事情是:1998年在中視開播的《神奇寶貝》,我是從第一集開始看的。還記得那天弟不停哭鬧,媽哄他哄到沒辦法,只好打開電視預習3C育兒,我在一旁也跟著看,小智在雨天裡緊緊抱著滿身是傷的皮卡丘,不讓成群的烈雀攻擊他。
找到和你互相信任的夥伴,踏上冒險的旅途。這是我脫離青文版《機器貓小叮噹》和卡通頻道的日常單元喜劇,成為少年漫畫腦的原點。
和《神奇寶貝》有同等地位的,當然是台視的《數碼寶貝》。我第一次看是在阿蓮的外婆家,阿和在入夜的湖邊吹著口琴,沒多久危機出現,加布獸在劃破背景的電吉他和鋼琴旋律中進化成加魯魯獸。
小智為了成為神奇寶貝大師離開真新鎮,被選召的孩子們則是為了回家在數碼世界冒險。小時候的我完全沒意識到兩邊的目的截然相反,盡情地投入故事中,為這群十歲左右、只比我稍大一點的孩子能做到這麼多了不起的事感到興奮不已,而皮卡丘和亞古獸就像得到生命的玩具和模型,不需要我的想像力和配音就能一起遊玩。每個六日傍晚,各看一集《神奇寶貝》和《數碼寶貝》,我的那一周就已然圓滿,旅程和冒險似乎永遠不會結束。
進入青春期以前,我的基本價值觀幾乎是由這兩部動畫建立,也知道世界並不是真的冷酷無情:即使像娜姿那樣強大到不講情理,也會被鬼斯通的鬼臉逗樂;如果過於勉強夥伴,暴龍獸也只會錯誤進化成喪屍暴龍獸;即使是巴大蝴那樣一起旅行這麼久的夥伴,也有該讓他追求伴侶的時刻。
那時的劇場版動畫沒那麼容易看到,大多是出成用動畫畫面截圖重新編排的彩色漫畫書。我看到火箭隊用夢幻基因製造出來的超夢質問自己為什麼被創造出來,用一百座黑暗之塔做成的黑暗戰鬥暴龍獸不斷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桃莉羊的出生帶來人造生命的大哉問,多年後我後知後覺,這就是我的存在主義第一堂課。
媽常說不希望小孩子電視看這麼久,寧願我們去玩遊戲動動腦;先不管這個放到短影音時代也不違和的遠見,媽說是這樣說,但應該對主機也沒什麼了解,不然應該要幫我買台Game Boy,省得我老是纏著同學借,還只會跟著「胗脯」、「胗脯」地叫,連實際名字都不知道。
只要學校舉行有跨夜出遊的活動,就是我難得能碰到Game Boy的機會。同學間不成文的規定是,要玩的要自己帶電池,玩到沒電就乖乖換人。電池可不是什麼有零用錢就能隨便買的便宜東西,突然要爸媽買也很難報告原因,只能賭家裡剛好有足夠的量。有次我運氣好帶了四顆,在遊覽車和飯店房間廢寢忘食地玩神奇寶貝的初代黃版,但看不懂日文只能瞎玩,最後也只來得及和小剛小霞見上一面。
其他能碰到遊戲的機會就是用電腦的時間。國小的電腦老師是個坐輪椅的前體操選手,是我遇過第一個能在一群小學男生面前說出「《小魔女DoReMi》很好看啊」的男人,在我心中是個英雄般的存在。
電腦老師假日有開補習班,不少同學都有去,但補習只是個名義,實際上根本是去老師家打電動。電腦老師家裡有五六台電腦,每次去只有前面十幾分鐘在教東西,之後就是打《CS》和《流星蝴蝶劍》打到天黑,每個同學以成功殺爆老師為最高榮譽。
家裡的電腦沒有這種可以網路連線的遊戲,只能玩些從「史萊姆的第一個家」載下來的小遊戲,我也開始跟同學跑藍語生活網之類網咖,直到被爸媽抓包才終於放棄。但時代也來到了GBA模擬器的誕生。我在「平水相逢」網站玩了一整個世代的GBA遊戲,反而不習慣不能空白鍵加速和遊戲外存檔的正版主機,直到後來的NDS模擬器實在不怎麼堪用,才扼腕接受一個時代的結束,到Switch出現才終於開始還這筆盜版債。
過了2000年,大人討論的千禧蟲危機似乎沒引發什麼大問題,似乎有點關聯的啟示錄獸也被被選召的孩子們打敗了,小智在石英聯盟的戰鬥在噴火龍的不合作下結束,我在理解箇中寓意時也非常地不願意地接受了。再接著,男同學燙起玉米鬚,女同學開始叫50嵐,男生女生都會看的是《娛樂百分百》和《完全娛樂》,而我還是覺得主持《電玩快打》的小嫻和愛力克斯是世界上最酷的大人。我一樣只會在主幼商場買衣服,過幾年發現鳳山主幼商場的衣服是高雄幾個月前流行的,再過幾年又發現高雄的流行是幾個月前的台北。
看三台動畫變成有點羞於啟齒的興趣。國中三年的樂趣變成早自習前在全家和同學討論要挑哪一本口袋書,當然挑的都是恐怖小說。我不是什麼膽子很大的人,但這些恐怖小說不搞心理驚悚,常用極盡獵奇的方式描述鬼和受害者。第一次在Div《惡靈地下道》看到鬼從陰道爬出來,我的感想不是怕或噁心,而是對前所未見的想像力感到佩服:哇,人類的身體還能被這樣子搞啊。
世界依然並非冷酷無情,但世界的純真開始有了迷惑。恐怖小說的吸引力多少來自青春期的好奇,急著想看見成人為孩童隱藏的黑暗一面。除了口袋書,不知從哪來的《倒數的鬼牌》之類網路小說也開始在班上流傳,沒人提過作者是誰、出處在哪,只有一份傳來傳去的A4紙,更增添一股詛咒的真實感。而追尋黑暗怪誕的這份躁動,在某天因為同學的一句「你知道九把刀嗎」終於和我深埋的少年漫畫情結匯為一體,正反結合,找到了能夠宣洩青春的最佳出口。更完美的是,九把刀的小說不用花錢買,網路上的篇幅就足夠讓我看個飽。
而這時的網路早已換成寬頻,我不用再擔心偷玩遊戲被聽到電話撥號聲,世界開始變得安靜,就像沒有片頭曲的動畫、沒有插入曲的進化,只要打開電腦螢幕,一切都能滑順地接續著展開,不斷加速推進。衛星的衛星不再孤懸於世界之外,網路上有著可以輕易取得的無限。對當時的我來說,這種安靜是一份正式宣告:2000年以前的世界,已經被我、被我們拋在身後了。
即使如此,每當小智再度挑戰新的聯盟,我還是會關注這次的戰績打到了第幾。隨著遊戲一代一代推出,《神奇寶貝》變成了《寶可夢》,成為了世界最知名的IP之一,對於小智永遠不會完成夢想的預感在密阿雷大會的決賽幾乎成為確信,只好看著《數碼寶貝》被做成瓦昆版《小丑》迷因邊笑邊感嘆現實。
直到2022年,小智和皮卡丘抱著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期待,在世界錦標賽再度打到決賽,而且真的贏了丹帝,成為聯盟的冠軍。消息在現實的澀谷街頭大大播送,我看得熱淚盈眶,連兩年後Team Taiwan的十二強冠軍都沒有這麼感動。
世界並不冷酷無情,世界就只是現實,現實中有的只是無限的無奈;但無論如何,堅持的夢想還是會實現的。還是小孩子時憧憬的角色,在成長後實現目標、完成夢想,之後離開成人的我。這是多麼美好的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