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閔淳/蟻災
屋簷垂落的葉片野而猛,全是金燦的巴掌。
應該是最後一次去那間山中屋子了,天花板仍細細下著蟻雨,
沒親眼見過的人難以想像。
交還彼此物品,開始分割共同帳戶。
冷氣忽然停了,他說唉大概螞蟻咬斷電線。
空氣悶濕,黑而碩大的琉璃蟻落下,在桌面爬出刪節號。
怎麼走到這一步?怎麼是這種結局?
成年後的分手多了一分現實的清醒,兩人都試圖自嘲:
又有題材囉。哇以後可以請教你貸款。
我說不想哭,因為哭了眼睛腫又要冰敷太浪費時間。
最缺的就是時間,我們沒有時間。
他說大半年來沒人能防堵這多蟻后族群,每日可以掃出滿垃圾袋的蟻。
除蟲公司表示近幾年琉璃蟻case接到手軟。
生態債務,人情債務。
他拆掉牆面腐爛的木板,發現巢穴。
環視滿屋化學的天然的現成的自製的藥劑。
黑點斑駁,那麼多小小的死亡,與落下的生命交疊。
詩人的句子:「一個人/會愈來愈像/他所欠下的債務」
我突然就站在我們的故事之外,被迫理解另一個敘事。
重新啟動冷氣,換電池。
(蟻災不是一日造成的。)
重新,理解債務這個詞彙。
木板脆化,乾掉的屍與翅伴隨粉塵共同揚起。
窗邊上演金色的煙滅。
我下山回家,放下滿手物品,開燈。
提袋彈出一隻琉璃蟻,
我抽了張衛生紙,毫不猶豫地將牠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