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曉楓/老三台的記憶

聯合報 石曉楓
老三台的記憶。(圖/董十行)

大妹出生那日,父親說,他來台北首次看到了新奇的物事,所以一輩子記得。當年他正在南投的台中省訓團受訓,妻子臨盆消息傳來的同時,交誼室裡偶見一群公務員圍觀著小小的盒子,湊近一看,原來是稀罕的電視機。爸爸說,他當時看到的藝人是暴牙的包國良,我皺起眉頭,這是哪號人物?從此逢到妹妹生日,我腦中自動響起包國良三個字。「那麼媽媽,你對老電視台有什麼回憶呢?」媽說當年整條浯江街的居民,吃過晚餐都會自動聚集於對門白家,因為那是街上唯一擁有電視的人家,當年媽媽追的劇,正是凌波主演的《七世夫妻》。

台灣所謂的「老三台」,約莫都在1960年代登上時代舞台,自1962年「台灣電視公司」創立後,1968年「中國電視公司」、1971年「中華電視公司」跟進,據說「老三台」獨霸時期,整整超過廿五年,足堪時代「回憶殺」的製造機了。然而對戰地居民而言,受限於經濟條件、地理位置與軍事封鎖,擁有電視一方面是奢侈的享受,另一方面,即使買了電視,收訊狀況亦相當不穩定,爸爸回憶起當時人家屋頂上,都得架設極高的天線來接收訊號,而電視畫面經常出現閃爍的光點,此時便得上樓頂調整天線角度。雖然極度不便,大家卻仍樂此不疲,只因這畢竟是金門居民極少數的夜間娛樂活動。又聽聞後來為便利地區軍人聆聽莒光日課程,金門始設轉播站,華視台因此較為清晰,也嘉惠了小時候的我們。

自我有印象以來,阿嬤坐在家中美容院座椅的畫面,便深踞於腦海。那通常是傍晚時分,主婦們紛紛返家舉炊之際,其時美容院少有人客,阿嬤慢吞吞地將美髮造型椅,旋轉至面向電視的角度,然後開始她一日難得的娛樂時光。電視裡準時傳來歌聲:「白色雲霧浮上天/也是我君離別時/因何一時失記憶/不知阮的真名字/啊/我君你要何時才清醒/白色的愛恩愛夫妻/早日再團圓」,伴隨著後間廚房剁肉炒菜的聲響,那是台語連續劇《白色的愛》片頭曲。陳秋燕當時還好年輕,我記得少婦那光潔的面容,劇裡她的愁她的笑,全都因為丈夫失憶了。小學中年級的我不進廚房幫忙,刻意賴在阿嬤身邊,一邊盯著電視螢幕,一邊努力思考愛為什麼是白色的?那是純情的愛還是空白的愛呢?

待在阿嬤身邊還有一項任務,就是晚間新聞時段,伴隨著電視畫面,主播正朗朗道出一日台灣社會的大小事,阿嬤會邊看著陌生的異地空間,邊詢問我發生了什麼事。阿嬤是文盲,但她看得懂阿拉伯數字,電視新聞播完,瞄著時鐘已到點,就是晚餐時光了。日後我每每夢見阿嬤,都是坐在美髮椅上,等著兒孫返家然後起身的畫面,那約莫是童年陪在電視機旁的時光還魂,一切太深刻了,永遠難以抹滅。

而屬於我的電視兒童記憶呢?同樣是陪伴阿嬤的那段時光,我也有一齣鍾愛的卡通節目《小甜甜》,主角是自幼在「保兒之家」成長的孤女,她雖命運多舛,個性卻活潑開朗。某日起小甜甜被貴族收養了,在走出保兒之家後,迎來人生的重要轉折,她經歷了友誼與愛情的洗禮、別離與死亡等考驗,最終獲得成長,並與「山丘上的王子」重逢。劇情結束時,甜甜未來的人生彷彿正待開展。

那時每日傍晚六點,我一定守在電視機旁,等待主題曲響起:「每一個孩子都勇敢/每一個孩子都樂觀/自立自強有信心/前途光明又燦爛」,那收尾的音聲昂揚而歡樂,像小甜甜從螢光幕前蹦出瞬間那樣振奮人心。她有雙閃著星芒的大眼,嘴角永遠上揚帶著開朗笑容,最具標誌性的,當然是黃色長鬈髮,以及雙馬尾上美麗的蝴蝶結。我在計算紙上勾勒著少女漫畫般的頭像,還會將紙偶著色後剪下,然後幫她換上吊帶裙、馬術裝、護士服,以及層層疊疊的蓬蓬裙與公主袖禮服。

自甜甜被羅卡家收養後,雖然必須充當伊莎的伴讀兼女僕,但在服儀表現上,確實有了較保兒之家更大的變化。除此之外,欺負她的尼爾、和她成為好友的小迪以及阿琪紛紛出場,最重要的是小甜甜的初戀安東尼。白馬王子為她種植的「甜甜玫瑰」,滿溢出電視畫面;而安東尼意外墜馬那集,腥紅陰鬱的色調讓我印象深刻,因為與象徵愛情的純白玫瑰,形成太大反差。

安東尼意外喪生後,沒想到迎來另一位男主角陶斯。相較於斯文帥氣的白馬王子,陶斯那落拓不羈的形象更深得我心,然而與陶斯陷入熱戀的甜甜,竟然能為了受傷的蘇珊娜而放棄陶斯,忍痛成全蘇珊娜的癡戀,這樣的情操太偉大了,我雖沒有甜甜玫瑰,卻決定開始每天寫「甜甜日記」砥礪自己。首先想到的便是已離開保兒之家的安妮,溫柔內向的她,是甜甜最要好的朋友,而在現實生活中,我也有一位害羞的童年摯友,於是心下暗暗發誓,要學甜甜當個俠氣的少女,全心保護朋友。

我還記得甜甜遭尼爾兄妹陷害,被拐到墨西哥那集,畫面充滿了莽莽砂礫和人間愁苦,因為甜甜第一次見識到貧戶生存的艱難與階級現實的粗暴性。善良的甜甜,即使在缺乏水源的旅途裡,也要把水分給浣熊和花朵。身為孤女,甜甜羨慕搖籃中的嬰兒、同情比她更苦的人家,那在馬車中若有所思的眼神,曾經令我感同身受。而為了幫助華特先生一家人,甜甜忍痛賣掉安東尼的玫瑰,送別一家子返鄉;而後她駕著馬車回頭救壞蛋,只因「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太可憐了」。我遺憾著自己缺乏甜甜的勇敢與堅毅,同時在內心自我期許,一定要永保善良之心。

《小甜甜》卡通從日本飄洋過海,不知滋養了多少兒童之心。當然它也觸及戰爭陰影,甜甜有好友便枉死於砲火中,但這些都被戰地成長的我,自動在心頭抹去。類似的生命經驗,還有高中夜讀疲累時,偶然間打開電視看到的音樂電影《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小白花〉(‘Edelweiss’)歌聲首先吸引了我,那是高中老師教會我們的第一首英文歌,還記得靜夜的客廳裡,我將音量開到最小,近乎無聲地觀賞著螢幕中廣闊的草原,家教老師引領孩子們野餐、歌唱的畫面。

一路看下去,我慢慢推敲出家教老師的身世,瑪麗亞原是奧地利修道院的修女,因調皮違反院規,被派到海軍上校特拉普家中,當七個小孩的家庭教師。瑪麗亞抵達上校家後,以其活潑本性逐漸融化了孩子們的戒備之心,讓原本失去女主人而死氣沉沉的家庭,重新找回和睦與溫暖。其間雖然也有男爵夫人介入等波折,但那晚我所記得的,全都是和小白花一樣甜美歡樂的片段。

事隔多年,我偶然發現更早之前幼兒園老師曾教唱過一首歌:「喂喂不要怕/我是好娃娃/自己跌倒自己爬/看那遍地開滿了小紅花/你若是好娃娃/就自己跌倒自己爬」,最早的版本其實源自中影1973年推出的電影《愛的天地》;而《愛的天地》裡師範音樂科畢業生徐秀亞罹患腸癌後,選擇在偏遠鄉村孤兒院服務的情節,以及老師帶領兒童歌唱的表現形式,與1965年美國開始播映的《真善美》,簡直若合符節。我且查詢到往昔與阿嬤一起收看的台語連續劇《白色的愛》,其中失憶男等設定,居然規仿自1942年的美國電影《鴛夢重溫》(Random Harvest)。這個轉折太戲劇性了,沒想到我的童年離島記憶竟如此的國際化。

而在更多年之後,我與友伴同遊奧地利,想到青少女時期的《真善美》,心心念念著要去朝聖。我們在薩爾茲堡流連忘返,到米拉貝爾宮花園的閘門前搔首弄姿,模仿《真善美》的經典劇照擺姿勢,還造訪了其他電影場景。返台後意猶未盡,決定重溫年少舊夢老電影。隨著劇情的發展,我赫然發現《真善美》時空的設定,其實是1938年籠罩在納粹陰影下的奧地利;而就在特拉普決定娶修女瑪麗亞為妻時,居然迎來大翻轉,畫面色調驟暗,再也不是我印象中的陽光明媚,原來希特勒軍隊占領了奧地利,納粹強迫特拉普重返海軍服役。

這之後瑪麗亞如何憑藉歌聲與智取,順利帶領一家人越過阿爾卑斯山、走向自由之地暫且不表,我只驚愕於時空的錯亂:1980年代的離島觀影經驗裡,納粹陰影是完全消失的場景。原來《小甜甜》卡通裡也有〈戰爭陰影下的白衣天使〉一集,描述剛毅堅強的甜甜,面臨是否自願擔任隨軍護士時,心下也有畏怯與遲疑;原來《真善美》除了歡樂明朗的歌聲之外,也有後半段納粹兵臨城下時的困境與突圍。那些正向的啟蒙教育下,戰爭的惘惘威脅呢?童年是拋光的濾鏡、明麗的截圖,而消失的離島記憶,畢竟在多年後,幽魂復返。

紙上煙雲 南投 台中 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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