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苓/說好了,我在那邊等你
玄關多了一雙拖鞋。
每天下班回家,我都會在玄關脫掉穿了一天的皮鞋,換上我的拖鞋。
今天卻有兩雙拖鞋擺在地板上:一雙是我的米色皮拖鞋,一雙是黑色鑲紅線的拖鞋,是她的。
她以前每天穿的。
每天早上我們一起出門,臨走前她總會把兩雙拖鞋並排整齊,等我們回來。
有一天她沒有回來,她的拖鞋在玄關的地板上孤零零的擺著,一直沒有等到她回來。
半年後,我把屋裡所有她的衣物用品連同那雙拖鞋都請人處理掉了,希望就此忘記她的一切。
我的生活逐漸恢復正常,我也從悲傷裡慢慢走出來,努力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而她的拖鞋出現了。
難道當時沒有收拾到?那也應該會遺落在某個角落,不可能拖鞋自己跑到玄關來,還跟我的拖鞋一如既往的並排放著。
還是有人跟我惡作劇?但不可能拿到她的拖鞋、不可能偷偷進到我的房間,更不可能知道兩雙拖鞋的擺法。
我換上自己的拖鞋,蹲在地上看了許久,有一條鑲邊的紅線斷了一小截,沒錯,那確實是她穿過的那雙拖鞋。
我滿心疑惑,但上班實在太累了,先去洗澡再說,我把自己的拖鞋脫在浴室門口,草草洗完澡出來,拖鞋不見了。
再一看,兩雙拖鞋整齊的並排放在床頭。
我嚇得差點滑倒!這是我們每天上床後才會發生的事,她會在我們兩個都上床後,把兩雙拖鞋在床邊整齊並排,然後才關燈入睡。
我總笑她有強迫症,她說哪有?我們天秤座就喜歡每樣東西都在固定的地方,覺得安心。
如今卻帶給我極大的不安,甚至恐懼。物理上來說,這兩雙鞋子不會自己從玄關一起走到床邊來,除非有人趁我進浴室洗澡的時候……但這個套房一眼可以望盡,沒有別人。
我打開衣櫃、趴到床下,再看看從裡面反鎖的房門,確定不可能有人把這兩雙拖鞋拿過來之後,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床邊那雙拖鞋,不知道該不該去穿上我那雙拖鞋,因為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說不定那雙拖鞋就此控制了我,強制我走到房間另一邊,打開落地窗,從陽台跳下去……
我可能想太多了,問題不在我的拖鞋,一切怪事都是她那雙拖鞋出現之後才發生的。
我鼓起勇氣,咬牙拿起她的拖鞋,放進垃圾袋,綁緊,再丟進垃圾桶。然後小心翼翼的穿上自己的拖鞋。沒事。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都是兩雙拖鞋整齊並排的樣子。我爬了起來,打開垃圾桶,拎起裝著那雙拖鞋的垃圾袋,直接出門搭電梯到大樓地下室,按下垃圾處理機的按鈕,門轟轟的開了,我把垃圾袋丟進去,門又轟轟的關上,彷彿還可以聽到垃圾袋被壓碎的聲音。
終於可以好好睡覺了,至於這件怪事可以明天再研究,一定會有個合理解釋。可能是隨著巨大衝擊而來的疲憊,我很快沉入了夢鄉。
起床的時候,睡眼迷濛的看見,她那雙黑色紅邊的拖鞋放在浴室門口,浴室門關著,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我這次連背脊也發涼了,寒意滲到骨髓裡,這沒什麼好解釋,這就是見鬼了!但我一向是個鐵齒的科學理性務實者,我偏不信邪,顫抖著手打開浴室門,浴簾拉上了,看得到蓮蓬頭在灑水,嘩啦嘩啦,看不出浴簾後面有沒有人。
我咬緊牙關,在心裡數「一、二、三!」用力拉開浴簾!沒有人,水卻也在瞬間自動停了,只剩下蓮蓬頭「滴、答」掉下了兩顆水珠。
我緩緩後退,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像恐怖片那樣,有個陰森森慘白臉的女鬼站在我後面。
我顫抖著兩腳退出浴室,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忽然有一隻衣袖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大叫一聲跳了起來,腳碰到床邊,整個人摔在床上,我趴在床墊上不敢回頭,心中只念著「我的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妳……」
可能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四下毫無動靜,我終於鼓起勇氣(也是因為脖子太痠了)翻身往後看,只看到衣架上掛著我先前穿的襯衫,一隻袖子還在微微的擺動。
幹!不是有人拍我肩膀,是我自己在嚇自己。我呆呆的看著那件掛在衣架上的襯衫,哭笑不得,不就是那件我之前常穿的格子衫,人家說愛山人的標準配備。
可是……我抓抓頭,忽然想到這件格子衫不是我那時候就處理掉了?因為上面沾到血跡。
我又大叫起來,而且一叫就停不下來,鄰居一定會被我吵到報警吧?
那就慘了。
我硬是按住自己的嘴巴,把尖叫聲硬生生吞了下去,四周沒什麼反應,應該不會有人報警,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得把這件格子衫先收起來,這是證物。
我顫抖著手從衣架上把格子衫拉下來,卻怎麼也拉不動,難道是哪裡卡住了?
我死命的拉,以這樣的力氣連衣架都應該拉倒了。
衣架彷彿變得有生命似的,像「拔河」一般跟我搶這件衣服,我又怕又急,怎麼也拉不過它。我衝到工具箱前面拿出鐵鎚,死命的擊打衣架,終於把它打散了,一根根的木頭分別掉落在地上,其中一根還死死纏著那件格子衫,好像一個垂死的人手中還緊抓著關鍵證物。
我也沒力氣再把它們分開,我把那根木棍和衣服一起包進黑色垃圾袋,直接出門搭電梯到大樓地下室,按下垃圾處理機的按鈕,門轟轟的開了,我把垃圾袋丟進去,門又轟轟的關上,彷彿還可以聽到垃圾袋被壓碎的聲音。
但我正要離開時忽然一陣風吹來,關上了門。明明是地下室怎麼會有風?我狐疑著要去推開門,卻發現根本推不動,門被鎖上了!
這扇門從來不關的,平常都用一個滅火器頂著,剛剛上來丟拖鞋,不,剛剛第二次進來時都還在的,如果門從外面硬是關上了,那滅火器應該會被門帶到牆邊……
我四處看了,沒有滅火器!感覺是它和風串通:它擅離職守,風趁機關門……不,還有一個誰在外面負責擋住門,讓我開不開。
她應該沒有那麼大力氣,除非,除非她是鬼。
我絕望的癱坐在地上,回想著和她最後一次見面,激烈的口角衝突,接著是粗暴的動作:我一拳打碎了浴室的鏡子,滿手鮮血,她一臉驚恐的看著我,奪門而出。
我沒有追下去,從二樓的窗戶看見她從大門快跑出來,被一輛飛馳而來的黑色休旅車撞上,她整個人飛了起來,白色的衣裙在空中飄動,像一朶黑喑中盛放的花。
哦不對,她沒有被車撞,她往捷運站一路走去,什麼事也沒有發生,而我再也沒見過她,對我來說她已經「死」了,她如今只是我生命中的幽靈。
我回頭看到衣架好端端的,上面好好的掛著一件格子衫,我的拖鞋(只有一雙!)也乖乖的放在門口,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
我苦苦思索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會在腦中瞎編出這段鬼話,忽然想到我們最後一次吵架,我憤怒的說:「我們不要再吵了,要吵將來到陰曹地府再吵吧!」
她出奇平靜的回答:「說好了,我在那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