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彊/雨夜,遇見自己

聯合報 履彊
雨夜,遇見自己。(圖/AI生成)

節氣「小滿」,接著就是「芒種」,而雨就在這兩個節氣間,時有時停、時大時小的落下,植栽在「親園」庭院的花樹,打從炮仗花與蒜香藤在過年後相繼盛開後,原本在去冬因修剪而枯黃的人參果與肉桂樹、大葉橄欖枝椏,竟紛紛冒出新芽枝葉,連草籽也從地磚接縫,爭先恐後的露出不同層次的綠。

中午,日頭的光與熱烘燒著從台西海口吹來的風,帶來小小的鹽分與沙子,到了傍晚,陽光雖依然水亮,卻閃爍些許的暗影,原來是太陽被藏入雲縫間,天空忽忽掀起交疊的烏雲,似無形又似有形,似揮灑又似寫意的潑墨風格。經過門口的鄉親指著西天,大聲吆喝「要落雨了」,他好像已經聽到雨要下來的訊息了。

入夜,果然雨開始淅瀝而下。

我在書房閱讀一篇〈種子「聽見」雨聲,發芽提速40%〉的科普文章,我訝然驚覺,這篇被麻省理工學院(MIT)工程團隊在科學期刊發表的研究報告,已經證實植物的種子也能夠「聽見」自然界的聲音,研究指出,雨滴撞擊地表產生的聲波振動,能有效喚醒休眠中的種子,使其發芽的速度較原先提升近40%。而過去的研究也已證實植物具有敏銳的環境感應能力,如對光反應的「向光性」,以及含羞草閉合的「向觸性」,最新的研究則發現植物細胞內的「平衡石」(statoliths)是一種扮演著重力感應器的微小晶體,當雨滴落地時所產生的聲波與振動,便足以搖晃「平衡石」,使其從穩定的狀態下受到推移,而這種平衡的位移便會向種子發出訊號,宣告生長季節的來臨。

我當然不認識主持這篇研究報告名叫馬克里斯(Nicholas Makris)的美籍教授,但他的研究中告訴我們:「這是一套精密的生存演算法,種子利用雨聲的能量來感知自己的位置,如果振動不夠強,代表埋得太深或環境過於乾燥,此時貿然發芽可能導致死亡;但如果種子埋藏的位置能夠清楚接受雨聲的振動,代表其能夠在發芽後迅速吸收水分,並突破土層進行光合作用。」他又指出:「植物比我們想像的要聰明得多,它們不只是在等待陽光,它們正靜靜聆聽世界的脈動,尋找生命起跑的最佳時機。」

讀完這篇科普報告,窗外雨勢減緩,我推門漫步庭園,在黯夜天光中張望,雨水滴落在花圃裡的珍柏、薄荷、到手香、沙漠玫瑰、茶花以及柑橘、酪梨與看似枯乾實則枝椏茂盛的灌木埔姜,還有迎春換上新葉已含苞待放的紫薇,彷彿它們都在張開葉脈、根柢,呼喚著自天而降雨水,我彷彿聽到草坪與泥地果然在相汲相引的訴說著,如何等待這場雨的來臨……

然後,我恍惚看到經常在夜深巡田歸來的父親身影,下雨時,他戴斗笠披著簑衣,在田裡逡巡,看著由水圳灌入田埂間彎曲水路的流動,有時蹲在田埂,用手撥弄著青蔥或玉米、花生的葉梗,他總是咬著菸,沉默注視著每一畦菜蔬或水稻,深諳中醫藥理的自然不同於一般農人,小時候,我便常在田野尋索草木間可食可藥的「青草仔」。

我知道,父親沉默不語的注視著花草秧禾蔬果,其實也是一種與植物對話的儀式。他當然不是學院派的研究人員,但他卻早已聽見、看見馬克里斯教授最近才獲得的研究發現,每株樹,每畦菜蔬或花生、玉米以及所有的作物,一直以來就存在著與天地雨露風沙共生的法則。所不同的是,教授們用研究室的儀器測量雨或風的震動頻率,父親和鄰里的農友們,用雙手、雙腳與一輩子的日常,在土與水的農地間,在每一年的二十四節氣,植栽應時的不同作物,而節氣就是天地對萬物的共生、共振的法則,甚至是不可言說的「語言」,陽光、雨露、風塵與植栽作物間相輔相成、新陳代謝循環不息之道。不需現代科學的實驗,節氣其實就是大地萬物自然而然一直存在著的生存演算法。

我坐在花圃旁砌磚的矮牆上,在夜雨中徬彿聽見父親生前與田地作物的對話,我終於明白,為何父親在世時幾乎從不在外地過夜,縱使北上探視兒孫也是當天來回。晚年臥病時,再怎麼好言相勸,就是不肯到台北住院,理由是,如果他不在家,不僅兩隻狗無人照護,連三合院前後的果樹蔬菜都會荒蕪。直到病重才被兒媳強迫送上救護車,病中掛念的依然是家園,甚至臨終前還堅持回到老家嚥下最後一口氣「過身」的緣故了。

雙親在世時,不論日夜,老家三合院的大門總是敞開,固然鄰里鄉親從不預約說來就來,閩南語「靠俗」就是彼此熟識的意思,他們或是抓一把蔥蒜、幾棵仍帶著泥土的蘿蔔、白菜、甘藍,或是一袋地瓜、土豆(花生),有的只是單純路過順道彎進來打個招呼,有的則是因為家人病痛,來向年輕時便研習中醫,將《本草綱目》與由名醫陳存仁編著的《中國醫藥大辭典》等系列中醫藥書讀透,對中、草藥性十分嫻熟的父親,求取一紙手寫藥方。而父親的望、聞、問、切,每能讓鄉親安心,若非他能力所及,便會力勸他們去大醫院診治。

往昔,父親若外出巡田引水,母親必然守在庭院,一方面接待不時來訪的鄰里鄉人,一方面餵養雞鴨或挽摘厝前厝後的南瓜、菜瓜,而終年陪伴兩老身邊,且被馴養得可以看家並分辨熟人或陌生來客的兩隻狼犬、台灣土狗,總是最忠實的守護者。

父親生前,就將三合院的厝地分配給六個兒子,臨終的遺言便是交代我們重新起造新屋,在他過世後「對年」儀式後,我們將屋頂簷瓦已經頹壞的三合院拆除,然後填土墊高因馬路不斷堆疊而低落的厝地,我和四哥相繼起造新屋,毗鄰而居,四哥也退休返鄉定居,我則每月抽空回到取名「親園」的家,縱使三不五時必須忍受從附近養豬戶及處理斃死禽畜與下腳料公司偷偷排放,趁著西南風滲透在空氣中與馬光大排的惡臭,但我知道,也聽到雙親要我們守護家園的心願與叮嚀,並未因時光流逝而消泯。

「芒種」之後的雨夜,氣象報告說梅雨季節已然到來,果真連日間歇豪雨。

夜晚,雨勢漸弱,鄉野沉寂,馬路少有車聲,昏黃路燈映照著迷濛的雨幕。我每每喜歡獨自在親園的樹影與花香中,深呼吸、伸展肢體,然後伸手接過從花果樹梢落下的水滴,像禪坐般專注於自己的鼻息,而雨水竟像坐香般緩緩在呼吸間流動、滴落,我感覺自己不僅聽見父親、看到他張望著庭院中的花樹蔬果,他和它們正沉默地對話。我觀想著,雨滴果然讓所有的植栽、種子在微微的振動中,甦醒起來。

恍惚中,我與內心深處的自己相遇,看到少年軍人時期的自己,從中壢搭平快火車到斗南車站,再轉搭一、二小時的台西客運到虎尾,再從虎尾輾轉回褒忠,有時錯過晚班車,還必須碰運氣在縱貫路坐夜行的野雞車,顛顛簸簸的在夜深人靜時才回到褒忠,然後背著背包從車站穿過只剩下路燈的街道,再行軍般邁步在長長的產業道路,村庄人家大都已經熄燈入眠,只剩下幾盞昏暗的路燈以及野狗在街巷遊蕩,受過搏擊戰鬥訓練的少年軍人,常以手上的小石頭讓企圖圍攻的野狗四處逃竄,狗吠聲有時又擾動人家的雞鴨,彷彿在迎接久未返鄉的我。

穿過庄內的街巷,接著是兩側錯落著的池塘、菜園、沙丘、林投樹林與土地公廟,那時尚無柏油路,產業道路既是汽車馬路也是牛車路,路面鋪著煤渣與碎石,人車與牛車及五○年代的馬車都可通行,但得注意腳下不平的高低起伏坑洞或是水漥。

然後,我伴著自己在夜色天光中的身影,越過糖廠小火車的平交道與集散白甘蔗的埕場,接著便是一大片甘蔗園的田野,如果是冬天,甘蔗園迎著東北季風,搖晃著的甘蔗葉在風中似乎吹著口哨,唏噓嘶嘶時高亢呼嘯時低吟嘆息,帶有一股鬼魅的氣息,我故意踏響步伐,有時獨唱軍歌壯膽。我知道,位於庄外的老家三合院大廳簷下電燈,必然還亮照著曬穀埕,等著我回家。

我緩緩、深深的呼息,看到自己,也聽到少年軍人長筒皮鞋踩在馬路上的步履以及因疾行而喘氣的聲音,還沒到家門口,兩隻守候三合院的狼犬、土狗,似乎聞到我身上的汗味,輕吠了兩聲迎向我,而睡在「護龍」房間的父親也起身,一邊點燃香菸,每次都習慣性的詢問車班怎麼這麼晚、是否吃飯了等。母親則從另外房間出來,執意要溫熱晚餐的剩菜或湯,她總拉著我的手,察看是否又瘦了,問我出操時是否還流鼻血,我則舉起雙臂,用力凸起上臂的肌肉,表示自己的健壯,母親才滿意的微笑。

此時,微雨中的天色隨雨蒼茫,夜鷺的啼叫忽然撕開了沉靜,牠們在雨中的天光中呼朋引伴,尋找可以落腳的屋簷或枝椏。

回到屋內,夜深人靜時,我喜歡流連於每層樓的書房,一一瀏覽陪伴我青春、中年、壯年以迄於今,無法斷捨離,一本本讀過、批註過的詩、散文、小說、傳記,以及哲學、歷史、軍事乃至於非政府組織、社區營造、危機管理、企業管理,以及林林總總涵括政治、經濟、社會、宗教、天文、物理及科普書刊、雜誌,還有我軍旅生涯中的演習、訓練的講義、教範,以及離別軍旅後在媒體工作、智庫研究、黨政機關浮光掠影的紀錄,更重要的是幾大箱書寫的舊稿、筆記、日記、剪報等等,雖略顯凌亂,卻是一步一腳印的履痕。

凡走過的不只留下痕跡,也留下軍旅奔越山野訓練演習時的汗水、戰場硝煙的氣息,以及口令的吆喝回聲,當然,還有我在旭海鐵皮營房一邊聽著海岸波濤洶湧拍擊軍艦岩,一邊在寢室簡陋書桌上閱讀、書寫的情景,那些印象就在書頁、稿紙中一一浮現。

雨滴落在遮雨棚,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我張望窗外的雨幕,聽見父親一邊抽菸偶爾輕咳的聲音,也看見母親的身影。

雨夜裡,我也聽見花樹、蔬果和雨滴對話的絮語,並且遇見自己。

記憶蟬鳴 芒種 節氣 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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