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馨方/偏方

聯合報 許馨方 (新竹女中三年級)
偏方。(圖╱徐至宏)

冷氣運轉時的特別味道是有點潮冷的氣息,這股濕氣竄入鼻腔時,我就知道夏天這麼快又到來了。

教室冷氣在我座位右上方,風就那樣正正往我頭頂吹。有開冷氣的日子裡五天我大概有三天時間在頭痛,更惱人的是這股脹痛會從肩頸一路傳到太陽穴,後知後覺的痛。

某次我回家倒在沙發上,向媽媽抱怨最近經常頭痛,不知何時回家的阿嬤突然說她新認識了位中醫師──她平時的興趣是到家附近的健身房運動,其中一位新認識的婆婆是中醫診所的醫生──強迫地把我帶去中醫診所;我和媽媽說我不想去,她說她沒辦法幫我。

中醫診所的冷氣味道像甘草糖。那種名字聽起來是甜的,吃下去苦到不行的糖果──我從沒吃過這麼苦卻還叫作糖的東西。診所也混了點金屬生鏽的味道,牆壁和一般診所不太相同,他們使用象牙黃的油漆,像極了被藥粉日日夜夜燻後產生的黃。

醫生要我把左手伸出給她把脈,把完脈後寫了一串我認不得的草字。她說這是藥方,要我自己去診間外的藥房拿藥。阿嬤則留在這與她繼續談論誰家媳婦都不煮飯,誰的孫子又考了第一名。

我很不喜歡吃苦的東西,但光接近中藥坊的氣息就是苦澀的。我說不能讓藥不那麼苦嗎?她們說良藥苦口良藥苦口。

剛上高中那時,班上座位是用成績決定先後選位,偏偏我的成績不算前茅,總是選不到理想的位子。換座位前我特地向老師要求坐在冷氣下方,還指定了左方靠後那台冷氣。我說我的身體沒有辦法承受冷風直吹頭頂──為了看起來不太可疑,我煞有介事地準備了醫生證明。

為了離Y近一些。

Y算是班級中的風雲人物。她在某次真心話大冒險時大方坦承自己喜歡女生──當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成為風雲人物的,不只是。沒有人對她交過女朋友這件事表示太過的震驚,我那時想,如果我此時出櫃會不會有人有過多反應?可我還是覺得有些彆扭便放棄了。我交過男朋友,這點讓我更不知道如何解釋我現在其實喜歡女生。

Y習慣選擇左後方冷氣底下的座位。她的成績很好,卻喜歡坐在後排;她說她覺得下午時候望出去,看得見鴿子在廚餘桶旁徘徊很有趣,她也喜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的暖意,或是下雨過後放晴時看得見彩虹。

位子更換表出來後,我如願被排在她的後方。我開心得像被獎勵糖果的孩子,換位子那天她問我臉怎麼那麼紅,我說可能是有點熱吧,她說確實,這個位子會有點悶。

坐在她後面,我們漸漸熟識了起來。她身上有特屬於她的味道,大概是衣物芳香精和她前晚的沐浴乳,有時這個味道會和冷氣運轉味雜糅,我並不討厭。

隨著日子的堆疊,我和她的話題從某某老師的口頭禪,逐漸變得能夠談心。其實我不敢和她談論太多,我怕我的小祕密被發現,也怕自己深陷;但她似乎什麼都和我說,從自己的家庭講到她的前女友。

我們常在晚自習時偷溜去公園吹著晚風聊天。她講前女友的那晚含著冰棒,蘇打口味的,她問我難道我沒有前任嗎?「有啊,我交過男朋友。」我們之間突然沉默,風吹過地面的草,搔著我的腳踝。

「那如果……算了,沒事。」她眼神不自然地閃過慌亂,我觀察到她嘴唇開闔的過程有些顫抖。那時我感覺我們兩人的關係,其實是日本舊式用紙糊成的那種房門,明明一戳就破,但始終沒有人足夠勇敢用力。

有次我又騙了媽媽我要留在學校自習,實際和Y去了公園,一人一個鞦韆,手上拿著汽水。

夏天晚上的微風很舒服,那天沒有月亮,我跟她打趣說這樣就不能用「今晚月色真美」這種爛哏告白了欸,她說這不算爛哏吧,我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後來我說到我不明白「出櫃」為什麼要叫出櫃,如果沒有社會打造出的異性戀櫃子,我們還需要走出櫃子嗎?她說等等,妳剛剛說「我們」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啊妳聽錯了。」我心虛地這樣說。

「妳剛剛真的有說,我聽到了。」

「我沒有。」

「妳有。」

「算了隨便妳說有就有。」我見辯不過她只好破罐破摔這樣說道。

那晚的後來無論聊到什麼她都刻意加重了「我們」二字,甚至過分地用雙手食指和中指彎曲兩下做成雙引號手勢。我假裝生氣地瞪著她──她知道這是默許的意思。

從公園到我家,如果要抄近路的話有一段是沒有路燈的。她知道我怕黑又想走近路,所以她會把我送到社區門口再騎腳踏車回家。走路的過程我刻意用手背假裝不經意地碰了幾次她的手背,她把我的手牽起來,「要牽的話就不能放開了。」她一手牽著我,一手掩飾害羞地撥頭髮。我說好,我把原先牽著的手改成十指緊扣。

她戴在中指的戒指不是冰的。

Y說她的前女友害怕異樣目光,總是否認她們的關係,她說不被承認會讓她懷疑是不是不被愛。我說我不會這樣,所以和她確認關係後沒有特意躲藏,我們在交往的消息在學校傳得沸沸揚揚。大多是祝福,也有少部分質疑我以前不是交男朋友嗎?進了女校就交女朋友是否只是在找代餐──對於那些質疑的聲音我並沒有解釋,我認為沒有解釋的必要。

Y在某個教室只剩我們兩人的早晨吻了我。接吻完我的臉紅透,她打破沉默,她說我嘗起來苦苦的。「我剛吃完藥。」我這樣回答。她問我中藥真的那麼苦嗎?「和生活比的話還好吧。」我打趣道。

那天中午阿嬤打了電話要我一放學就回家,說有事要問我,要趁爸爸媽媽還沒回家。五月的天是那樣熱的,在天黑前回家不是我的日常。我和Y說放學也許不能和她一起吃晚餐,然後依依不捨地向她說明天見。

我撐起新買的抗UV傘,往回家的路走去。柏油路散發出熱氣,我第一次自己走那條沒有路燈的路,儘管那天天還亮著。

到家後我抽起面紙把額角和脖頸的汗珠擦去,聽見鎖頭轉動的阿嬤從房間走出,她要我坐在餐桌前,她對面的位置。

我正打算拉開椅子坐下,椅腳與地面摩擦的聲響還沒結束,「妳知道他們一直說,我多丟臉嗎?」阿嬤用夾雜著台灣國語的口音劈頭就這樣問我。「妳是不是和一個女生在我們家前面親親抱抱?」我愣住了,手還放在椅背上,我坐也不是,繼續站著也不是。她要我回答有沒有,我沒有搖頭。

「我昨天看到你們家妹妹和一個女生在門口親親抱抱欸,現在小孩喔,越來越奇怪囉。」後來我聽說是住在隔壁,孫子上次考了第一名的王婆婆在健身房熱水池這樣提起。

「妳怎麼可以這樣啊?如果讓妳爸爸知道他該有多難過!」阿嬤說到這便開始哽咽,我不知道她是否存在演戲成分,「妳媽媽怎麼就把妳生得這麼不正常?」阿嬤哭得越來越用力,喉嚨的沙啞像是刻意營造,她最後重重捶了下上層是玻璃的餐桌。玻璃上有裂痕,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以前就在那。

我不知道坐下好還是不坐。

「多丟臉啊多丟臉。」阿嬤用了今天第七張衛生紙擦淚。「妳明天和我去中醫那,多補陰藥,妳就是陰氣不夠才會喜歡女生。」我索性就也不坐下了。她說不要讓爸爸媽媽知道,我們趁他們知道前治好就好。她說她都安排好了,明天放學她去學校接我看醫生,騎著她那台二手機車。

我把放在桌上的水杯掃落,陶瓷碎得滿地都是殘渣。她泡好的紅棗茶灑到地上,紅棗已經軟爛得散發苦澀味道。我問她夠了沒──用那種最冰冷的語氣,阿嬤的淚瞬間不流了,眼睛瞪得和廚房還放在水槽泡著小蘇打的葡萄一樣大──她總是說等媽媽回來媽媽會處理──她從不洗碗的手顫抖地指著我。

平常最熱鬧的傍晚時間今天卻安靜得可怕,沒有媽媽帶著小孩準備出門吃晚餐,也沒有剛下班的爸爸出門遛狗。

我任由細碎的陶瓷殘渣穿入布料有些鬆散的白襪,直直刺進腳底,我甩門離開。

獨自走在那條沒有路燈的巷子,襪子也許已經被血浸得紅透。我一步一步漫無目的地走著,回過神時手機不斷震動,Y著急地問我發生什麼了嗎?怎麼回家後便沒了音訊。我摀住嘴巴蹲下來哭,輕輕抽噎的聲音透過聲筒訊號傳到Y的那端。她沒有問怎麼了,她說沒關係,慢慢來,她一直在。

太陽早就不見蹤影,那晚也沒有月亮,我有哭,但我沒有喊痛。

●以偏方切入令人備感驚喜,文中阿嬤與「我」的對立,極有可能是現實的縮影,老一輩相信偏方能夠「治療」,兩代人各有各的堅持,衝突於焉爆發。文章寫到衝突即收手,倘若繼續下去或許反而拖了一大條尾巴,作者戛然而止,此為我欣賞之處。(阿盛)

●跳過了父母,直接派阿嬤出場,由就醫、話家常等細節凸顯老一輩的價值觀,阿嬤的吸睛程度不亞於女同。無論寫女同之間的發展、隔代衝突乃至於偏方都極佳,暗寓批判於故事中,讀來愉快。(蔡素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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