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紹連/從十七八到七八十(下)

聯合報 蘇紹連

五、消失、復出、展開

我在《詩人季刊》第四期(1976年一月)發了一篇〈舉目望蕭蕭〉的組文,並釋出蕭蕭多封寫給我的信,文末最後一句呼喚:

蕭蕭,你在哪裡?

不只在詩刊,亦在報紙廣告欄以同樣這句話刊登尋人啟事。那是為了什麼?

那是因為1975年十月那期的《龍族詩刊》,有位作者黃龍為了蕭蕭退出龍族已過三年的事,還要發表汙辱蕭蕭人格的文章。十一月中我寫信給蕭蕭詢問,但蕭蕭沒回信,就特地去員林找他,才發現他已在兩個月前搬家,沒留新地址。

那時,失去了音訊,我是極度著急與憂心的。

幸而,在《後浪詩刊》和《詩人季刊》的十多年之間,蕭蕭並沒有真正消失,他是在忙著建構他的詩史大業願景。

1974年,回鄉後的蕭蕭與謝秀宗籌備成立「大昇出版社」,擬定出版兩種叢書,其一是「大昇叢書」,其二是「後浪叢書」。很快的,當年便出版了由蕭蕭和沙靈編選的《現代詩三百首》一書。由此萌生蕭蕭開啟編詩選的心念。

1974年,蕭蕭榮獲「創世紀詩社創立二十周年詩評論獎」,我得創作獎,同時得獎者四人,另兩位是張漢良、季野。當年我二十六歲,意氣風發,生平第一次得到的詩獎。

1977年,沉潛的蕭蕭,他的第一本現代詩評論集《鏡中鏡》問世,由幼獅文化公司出版,此書是為奠基蕭蕭詩學評論之作,三年後,另一本論著《燈下燈》由東大圖書公司出版,此後,蕭蕭一系列的現代詩學論著不斷地產生。

1980年,蕭蕭與張漢良共同編著《現代詩導讀》五大冊,和楊子澗編著《中學白話詩選》。1982年,蕭蕭第二本詩集《悲涼》由爾雅出版,1983年散文集《來時路》亦由爾雅出版,同年,與鄭明俐合編《今生之旅》散文選四冊,由故鄉出版,到1984年,蕭蕭主編爾雅出版的《七十二年詩選》。

這麼忙碌不斷絕的出書,三十多歲的蕭蕭幾乎已是當年詩壇最受矚目的詩學經營者。掌杉在「創社十周年紀念特刊」裡撰文說:

從《後浪詩刊》伸枝到《詩人季刊》發芽,蕭蕭始終都付予最大的關注。蘇紹連編《後浪詩刊》正覺無一依據時,他一直在背後支持與推進;當《詩人季刊》採輪流編輯而虛脫時,他乃積極地走到前面來投身與帶引,他,直是使這個詩社再展開生機的一股力量。

是的,蕭蕭是我的貴人,幫助後浪展開生機,也幫助我展開生機。

六、淘淘浪聲和蕭蕭風聲

1992年,「臺灣詩學季刊社」誕生,詩史開啟嶄新的一頁。蕭蕭和我皆是創社的同仁之一。然後,「臺灣詩學季刊社」旺盛的活力像不熄滅的火炬,一直照亮台灣詩壇的版圖。

詩社經營穩定,按期出版詩刊、舉辦活動。蕭蕭也持續他的現代詩學建構及參與活動,建構理論是書寫,詩學活動是推廣,累積非凡的成果。一部部著作源源而來,至2026年現今,蕭蕭的詩集及詩選集共將近三十冊,詩評論美學及詩史也已超過三十部,而我望塵莫及,守著家庭日常生活,僅僅寫寫詩、沉浸在網路及攝影裡。

與蕭蕭相識至今,再四年就達一甲子。近三十多年來風平浪靜,似乎變得淡遠,但其實仍是默默關懷,他會不時拉我一把、推我一下。他一定把我看得很重,而我或許老是輕視自己,覺得自己已遠遠落在後頭,有無存在均無所謂。

蕭蕭在許多評論裡寫著我,也在一些散文裡寫著我,有一天,我從彰化縣文化局網站「第九屆彰化縣磺溪文學特別貢獻獎得主」的介紹,才知道蕭蕭有寫了《47歲的蘇紹連,47歲的我》這本書,那歲數,正是為創建台灣詩學精神而努力打拚的年紀,而蕭蕭將兩人作為鏡像對照,是相互凝視中年的生命狀態和創作心境嗎?這讓我想起在龍族時期,蕭蕭寫一字一行的詩,我也寫一字一行的詩,洛夫說弄不清是誰的詩。我以一首詩〈比翼鳥〉調侃兩人「齊飛而都自台灣升空齊飛」,詩中仍用一字一行的形式書寫。

我和蕭蕭的詩,其實差別甚大。後來我們都不寫一字一行,也許那是當年的一種形式實驗。這個實驗,蕭蕭成功形塑了空白美學,一字一行也做到了空間無限延伸的境界和節奏。而我改去吸收古典精髓寫四言詩的實驗,以及回到創作散文詩的初衷,探索人性與現實的議題。蕭蕭的詩創作,一路走來,從悲涼到溫暖,從憂傷到療傷,從茶到禪,從情到悟,是很用心的依自我的抉擇發展自己詩作的特色。

創立「臺灣詩學季刊社」之後,蕭蕭創作的詩不斷結集,出版近二十本詩集。蕭蕭的創作傾向,除了繼續空白美學的詩風外,也努力寫禪詩集和茶詩集,並實際在生活中推廣,帶動撫觸心靈的風氣,可謂是現今時代一個擅於以大自然隱喻和生活品味寫詩,進而洗淨人心的詩人。2021年,蕭蕭七十五歲,榮獲「第四十二屆吳三連獎」文學獎,評定書上說:「世紀末以至於新世紀,他的詩回到東方,隨物有感,融會古典,發揚人文情志,冥思時間命運,以孤寂、靜悟的禪境形成風格特色。」

十七八歲初次接觸詩,到後浪時期的淘淘浪聲和蕭蕭風聲,一直為我所惦記,因我容易緬懷過去的知遇。而現今七八十歲,蕭蕭與我之誼,是淡淡的水浪和微微的風動,總是體現在見面時的眼神裡,這知遇之情,永遠存在。

人物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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