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原森/CCD
那日和友人談及近來回潮的CCD,我依稀想起家裡角落也有一台,亮面的豬肝紅。因此期中後的連假,我便計畫回台南,除了找相機,還有剪頭髮、帶泡麵這類與其他大學生無異的任務。
晚間九點,從高鐵站二樓電扶梯緩速降落在台南的地板。「一切都好。」「若需要錢要跟我說。」明明就快回家了,我卻突然想起這些句子。總有一天,我和爸也會交換,重複著同樣的對話吧?爸和阿嬤站在三號出口,遠遠就自人群中認出我,直直盯著,我只好尷尬地扯扯衣襬,東張西望。
無論是電話裡,還是接駁回家時,我都在想,這樣幸福而無聊的戲碼,不知還剩多久。
到家後,等待我的還有大片鋪開的潔淨床具、套上防塵袋的鋼架衣櫥。家中似乎還清掉許多東西,寬敞起來,空落落的。隔日一早,一別台北上空的陰翳,天空是毫不意外的藍,爸和阿嬤在鳥聲裡去上班了。過了一會,妹妹來敲我的房門。
門後,她的臉拉出很長的陰影。兩月不見,第一句話,我笑說:「你新染的髮色好醜。」
妹妹沒有搭理。「我休學了。」她撥了撥比我還短的頭髮,說:「我要降轉,所以想說先去打工,轉去長榮後再從一年級重新讀起。」「為什麼要轉?」「因為同學很白癡。老師也是。」
我總是在想,她究竟是不會解釋,還是不想解釋?「你覺得呢?」她微微抬頭看向我。「聽起來可以,你問爸啦。」我想了想,問:「你一樣要驗光科喔?」「我在想我要繼續練田徑,還是長榮美髮。」「但你離開田徑這麼久,應該會很辛苦吧?」「我也覺得,如果發展不好未來甚至沒什麼用。」
「我覺得美容美髮比較適合你,感覺那還挺賺的,」我大笑幾聲:「而且你又這麼愛用你的頭毛,總會比較認真上課一點吧?」「我也覺得。」她又重複。
「雖然有時候挺討厭你的,但有時候又是有點那麼喜歡你,呵。」她慢半拍似的笑出來。我突然覺得肉麻,露出嫌棄表情。然後意識到,這套連貫動作好像某種可預期的戲碼。「你會不會覺得很丟臉?」她眼神挪開:「妹妹休學。」「不會。」想都沒想,真心的。
我驀地想起那個風和日麗、玻璃瓶般的藍天。那日,朋友來找我,沿著樹蔭漫步校園時,她忍不住腳痠,邊揉腳邊說:「你們學校真是有夠大的。」「哪有,一眼也就望到底了啊。」我指向路的盡頭,墓碑一樣的圖書館。拱窗在太陽的照射下,透出湖水綠的色澤。她抬頭瞇起眼睛,看了一下。
「明明就看不到,後面還有大草坪還有社科圖啊。」「都差不多啦!」「根本就不一樣,」她噘嘴:「而且至少你們還能望到底,我們五分鐘就走到底了耶。」不過那時候我是真的覺得差不多。兩人聊了好久,笑聲顆顆搖盪,像玻璃瓶裡的色素糖粒。
我問朋友,如果可以自由選的話,你想做什麼?她說,嗯,應該是樂團鼓手吧。「你呢?」「我不知道,沒太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我吸了口手裡奶茶,冰塊融化讓甜味變得很稀,可是丟掉又有點可惜。「算了,想這個也沒意義。」只好苦笑。
台北有很多浮貼著台南兩字的店,價格不像,有些太好吃的,也不像。它們常常讓我想起「海市蜃樓」這個成語。按照系上學長姊的話,事實上,十八歲的那趟火車裡我就已經徹底地離開家了。
說得狠一點,其實是早就死了吧?寒暑假回來,自己的書桌、衣櫃遺物般的擺在那裡。小時候妹妹老是哭著要去的武聖夜市,如今也改頭換面,添了海盜船與旋轉木馬,妹妹還是喜歡,夜夜要去,彷彿有著前世今生的關係。
從小只知道努力完成一些俗世的所願,隨風飄蕩,即使後來才發現,比起獨立,大人更喜歡撒嬌的孩子。我羨慕妹妹,她無須奔赴他方,可以理所當然地在這個家、這片土地裡擁有她自己的根莖,可是我不行。
「你妹坐那個海盜船會哭。」爸指了指,邊竊笑邊告訴我。爸喜歡偷偷告訴我那些妹妹不會說的事,而且他知道她什麼會說,什麼不會。我和爸沒有這樣的默契。
「其實她休學還有一個原因,她怕水,他們學校要會游泳才能畢業。」離開夜市的路上,爸嘻嘻告訴我。我想起很小很小時,妹妹曾頭朝下掉進泳池裡。「她原本想申請恐水症,但不符合資格。」我在機車後座吃得滿嘴鹹香,聽不出爸語氣到底是戲謔,還是無奈。
妹妹聽說我要找CCD,不幫忙,卻又頻頻問找到沒有,我猜她應該是想等我找到後玩玩看,然後再跟爸爸吵說她也要一台。上台北前一天,她主動說要幫忙,兩人翻了半天,還是沒有。
傍晚,我們氣餒地出門,買了晚餐與手搖飲,沿著河堤回家。家對面的河從左邊流向右邊,在讀到地理課本之前,我想像這條河會在地球另一邊打一個結。不知何時開始,我常在放學後坐在河堤上,整理毛髮般地想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想乾淨了,再慢慢踱步回去。車流與川流的包圍使我非常安心。日子一久,河水幾乎養成了我的潔癖。
妹妹也有這樣的河嗎?黃昏裡,我們漫不經心地聊著這樣的話題。她最後沒有告訴我她的河,一如她仍不解釋轉學的原因。妹妹大概不喜歡聊沉重的話題。
隔日下午,匆忙趕上高鐵後,我才想起沒帶到買好的泡麵。除了剪頭髮,其他任務都沒完成。聽到身旁坐著許多日本人,有家庭、情侶。我和他們一樣,一臉疲態,拽著滿手零食。看向熱鬧的車窗倒影,我恍惚覺得,自己好像也是正要從外地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