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能／被家中沙發陷害自救記事（下）

不止如此，假若伸手用並排四指的指頭或指甲尖，從尾指到食指依序飛速點敲其長短、粗細、厚薄、橫豎方向、接合位置遠近各有不同的木框、木座的不同部位，少說也會發出一、二十種肖似梯形木琴與大小皮面鼓的音頻、音色變化；並且許是抽屜自成音箱的關係，還會放大有輕俏、有堅實、有深沉、有空靈的共鳴。加上一點想像力、一點隨性編排，幾乎就能敲出一場媲美家裡藏有其CD的「優人神鼓」來了！

而且，立春到驚蟄中間又或者立冬前後，有幾天要能出現明豔暖陽，日出時來自後山的穿堂光和斜對面人家窗玻璃的折射，兩者偶遇的瞬間交疊相映在自家座椅上，近在眼前又真如白駒過隙般稍縱即逝，便是一場比起遠在天邊的史前巨石陣、古文明聖殿之「天文對齊」（Astronomical Alignment）光影奇景更可親、可喜的聲光快閃秀了！禪意，既有信手拈來，也有翩然自來！

再補一個不及詳列的細節之末：就連微不足道的椅腳也有講究，小切斜邊削尖內側，可給雖經挑高但因透空得免流於「雄壯威武」的椅架更添「輕巧挺立」的視覺效果之外，設定的又是可容（還沒想好買是不買的）圓盤式「掃地機器人」（有朝一日）暢行無阻的高度。

可為什麼還在命名的開頭加上「台版」兩字？因為是我這資深台客深切體認，台灣最昂貴是房地、最珍貴是空間，才至於發揮最大的想像力創造最全面空間效益的設計呀！

3來自海線的「電腦3D列印」自家風！

讓我覺得「幸運到無以復加」（忍不住慶幸之前連番受挫無功而返）的是，我煞費苦心的「紙上談兵」，最終居然遠在中部小鎮沙鹿找到簡直就像電腦3D列印產出再經細部打磨一般「忠於原著」的廠商「大綠地家具」！

說到這裡，真該感謝網路大數據、演算法，就因為上網搜尋過兩三次「客製沙發」、「榫卯家具」，從此源源不絕發到我臉書好一陣的廣告。

而且，無巧不巧，當我還在猶豫，要不要「跋山涉水」（搭乘山線高鐵轉海線區間車）奔赴對我這雖是中部土生土長卻全然陌生的鄰近小鎮沙鹿時，偏偏正好獲邀（而且還是專電盛邀）參加，首度選在數十年未見的初中同班同學（畢業後各自東西）退休後在此開創的「人間食解生態養生園區」舉辦的高中同學會！

家具廠的老闆是原初的海洋學院機械系畢業，先是偶然遇到貴人帶入沙發椅布的染製行業，繼而延伸自創家具作坊，最後移師印尼擴大設廠，接受各國訂單，走上完全不在原始想像裡的人生道路，感念至今。

他反過來問我一句：「我實在很好奇，你一個留歐的法國文學博士，不是應該浪漫到不行？怎麼也會拿尺畫圖自己設計沙發？還把我們這行沒想過的全部想到！」

我告訴他，事實上，我高中時一心一意要讀師大美術系，結果意外考上輔大法文系（主要受教於耶穌會教士），從此開竅，一路歡喜讀到博士。沒講的是，幸獲法國政府獎學金轉往巴黎讀博士之前，先到比利時魯汶留學，當時在文學正課之餘，額外去獨立的美術學院註冊；經過三次進階實繪接連過關，主任便如我所願，讓我直接跳到高級班去上人體素描。動手設計自家器物，可說是「畫家夢未得圓，創作魂常出沒」吧！

話說回來，畫設計圖其實不難，能畫出富於個人想法的設計才是重點吧？就這點來說，在「最美語言」、「浪漫民族」的刻板印象之外，法文本身自帶的邏輯強度、法國人普遍自我標榜的笛卡爾理性思維（Cartésianisme），源自人本主義思想家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 1533-1592）的名言：「擁一『強記』滿載之腦，不如擁一『自主』善思之心。」（Mieux vaut une tête bien faite qu'une tête bien pleine.）這樣的教育精神，不巧正是台人、華人相對生疏（不符浪漫想像所以看不見？）卻同樣讓我深深受其影響的「另面法國風」。

遇上沙鹿這位Mr. Right之前，我在電詢、親訪中發現，自稱「客製家具」的廠商，有很高比率還真「克制」，只接受好比「修改成衣」放寬腰身、截短褲腳、替換拉鏈之類，把自家原有、既定的產品款式做有限度的縮小、加大、改色而已。

相反的，這家是數一數二真正接受、願意挑戰客戶自主另定的外形、尺寸，只就材料特性與實作技術（例如能否進出電梯搬運）微調的廠商。當然，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我的設計極其簡練、明確的關係！

更是我所知，唯一有能力重繪正、側、背、底各種不同角度（包含「後空翻」！）的立體示意圖，尤其是精密的施工平面圖（包括不同接合處應留縫隙的微距），以供客戶比對、討論、確認（而非光憑我的手繪草圖只給口頭一句「做出來不會差多少」）的廠商。老闆是機械系出身才有這概念、這本事，也才方便隔海遙控印尼工廠毋須另派台籍總監常駐，該是其中的關鍵因素！

好運不止於此！老闆的女兒通曉西歐多國語言，遠去法國工作；聽口氣，應有一法籍男生癡情追求中，並已獲老爸認可。有此機緣與我一見如故，才會不嫌僅此一件全憑手作也願盡其所能完整實現我的「自救」願望吧！

話說回來，就為一套沙發，而且僅供自用沒想賣版權牟利，這樣費神費工，不嫌累嗎？當然會，我不曉得有多少次受挫，頓時很有「人性」的生出隨便買個現成，回歸「陷成」就此屈從了事的念頭。

如今完滿達成「救援」任務，以其「三高三全」致勝的「台版明式椅包浩斯風沙發」，最符合我既不愛照抄「傳統老物」，也不願照搬「西方異物」，幸而也在並無特別預設，單純基於個人偏好的情況下，自然而然設計出融合兩者的「作品」，說不定還能惠及他人，惠及人口急劇老化中亟待相應設想、相應風向的台灣社會，天天看著、坐著都開心！

沒說我還打算多訂一組不同顏色、風味的椅墊布套「變裝」，以供冬夏換季或依情境所需變化氣氛之用；是有累到，但是也有玩到、有樂到啊！

更何況，高密度泡綿椅墊少說可用八、九年才需換新，至於柚木實材椅座，起碼挺立二三十年都不止，儘管一定會老化（但也留下可貴的時間印記），然而，別說不難從年輕用到老，保不準還能傳後（兼傳永續風範）；一累爽多年，太值得啦！

──我對你簡直滴水不漏的考量由衷佩服，不過，還是會想，你家人口簡單、坪數大，況且手腳俐落行動自如，也不是非得有這麼多講究不可，竟然可以無視疫情堅持三年，這樣算不算執迷不悟？再說，不就是一套沙發，這樣「立傳慶生」，沒有小題大作嗎？

──你不說我還真沒想到，「沙發」怕有幾千幾萬次被人當作「為人物服務」的布景、道具寫到；相反的，怕也是第一次有人當之「主角」來寫，同時相對把「人」變成配角、背景寫來的「沙發逆襲誌」吧？

我甚至覺得，這是富於實證精神的「執迷不誤」！既然想到有這種種「可能」，就非得驗證不可；結果不也一一證明「可行」，甚至算得上完美實現？

然後，或許會有人開始跟著想，自己日夜用之習以為常的沙發，為什麼一定要長「那樣」不能長「這樣」，或者總之長「別樣」？

又或者更進一步，開始問起隨口便是「北歐極簡風」、「美國鄉村風」、「法國宮廷風」……（實際上多半是趨於標準化的「型錄風」），就是難得聽到一句「當代台灣風」的家具設計師以迄室內設計師，有沒有兼容「主體性」與「現代性」的「自家風」可選？

又或者單純而溫馨，這家老闆笑著跟我講，等女兒在外頭闖累了，說不定就願意回來接手家業開創新局，這樣的願望果然就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