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能/被家中沙發陷害自救記事(上)

聯合報 劉光能
被家中沙發陷害自救記事(上)。(圖/太陽臉)

1 你確定沒被家裡的沙發「陷害」?

把我在家裡受到「陷害」用來自救的沙發叫作「我的台版明式椅包浩斯風沙發」,大概會讓人以為我就是在講「物體所有權」。

但其實指的更是「設計專屬權」,因為真的是「親腦」發想設計、親手執筆繪圖,也親訪異地廠商委託客製的一套沙發。

特地「命名」定調,並且用上超長十餘字,因為乍看或許會給人「貌不驚人」乃至於「似曾相識」的外觀底下,藏著誇張一點可說「毫釐千里」,別具深意和妙用的獨門巧思!

家裡原有的3+1人座全皮沙發,真皮染成少見的淺灰藍微綠,有個性、有格調,是老姊所贈。

當年她從高據楊梅茶園山丘的三層透天別墅搬回台北的民生社區公寓,而我才在距離淡水捷運站五、六分鐘腳程的新起社區買房,於是把之前精挑細選此刻卻「無地自容」的沙發送給了我。

多年下來,常坐的部位日益老化、龜裂;而且,原始設計本就依循低軟常規,這下簡直就是塌陷了。但又因一體成形、包覆嚴實,難以針對局部處理,終究只能放下以前叫「惜物」如今叫「環保」的糾結,決定整組、整套汰換。

我先是抽空陸續走訪台北市的家具街、常設的聯合展示中心,乃至於年度特展。

可惜,看到的西式產物普遍大而不當,有太多的加寬、加厚、加蓬,甚至層層疊疊,似在追逐「美式豪氣」,結果自陷「外擴內縮雙向擠壓」,椅體占用空間大、適用座位面積小的處境。特別是,看來看去又都嫌……實在患有太矮、太軟的先天性缺陷!年紀越大,別說「落坐」越像跌落陷阱、「起身」越需掙扎奮起,就連單純「坐正」(而非年長更加不宜的癱坐),都難!

也嫌太多名實難以相副的「歐風貴氣」。以我留歐多年走過無數道地宮殿、歷史名宅,又愛閒逛大小商店觀察新創家用器物的經驗,反倒特別不想在亞熱帶的烈日直曬下,附會來自低溫斜陽的西方風雅,自投羅網跳入異國情「掉」的窘境。

這些產品給我的感想是:不符台灣地狹人稠的居住條件、潮濕悶熱的天候現實,最遺憾又莫過於未能迎上人口快速老化的社會趨勢,不僅談不上自我風格,甚至與在地、當前相抵觸。

至於看似接近台灣傳統的設計,又嫌土氣「粗勇」,頗多更該推到舊式「廳堂」兩側靠牆與先人掛像共處的餘味。

也有一家幾近無所不在的自創品牌,柚木椅座的造型不無佳構。可令人費解的是,看展場布置,似乎意在家用,卻堅持極缺背部支撐,只適合用於公商會客室「促膝短談」暫坐的「低背」設計!

倒是實木椅座和椅墊(泡綿加布套)兩者分離,鑑於各自的材質和耐用程度大不相同,的確是有利於針對性清潔、汰換的作法。

然而,名為三人座的坐墊和靠墊各自做成單獨一塊(或更離奇的對半二分)而非三等份切割(也無法根據買方要求變更),卻很容易因為使用「人」習於坐定位,「物」又不能靈活易位「輪休」,同樣難逃「壞局部換全部」的後果,距離「永續環保」終有一步之遙。

總之,越看越覺……眾人皆醉我獨醒!又一次忍不住動念「自救」,自己設計、求諸客製,自尋滿足所需之方。說是「又一次」,因為家裡早有好幾件自行繪圖、自洽木作師傅訂製的大小桌、櫃。

於是,趁著新冠防疫宅在家裡,下定決心畫出詳列整體與細部尺寸的3+1人座沙發1:10設計圖初稿(精算到小數點0.5公分)。之後,從中壢熟人轉介年近七十的老師傅疑似染疫傷身索性告老退單開始,歷經將屆三年之久,終在疫情不再令人生畏之時等到成品「問世」!

幸好,最後的結果相當貼近與原始發想所去無幾的定稿,讓我看著、坐著,都忍不住在心裡猛給自己按讚:「我很厲害囁!」

2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變化多端

期間遇過諸多狀況,但也因而學到更多以前毫無所悉的產業知識、業界內情,包括材料和工法。

其他暫且略過,但不能不解釋,最終把這套沙發定義為「台版明式椅包浩斯風」的緣由。

說實話,我在繪圖之時毫無「明式椅」的聯想。之前也只依稀記得聽過「Bauhaus」包浩斯之名,但不識其實。

但這兩個形容都出自專業之口,還真讓我信心倍增。

首先是,在我實地造訪標榜「客製」的家具廠商之中,有家位於新北產業園區。兩度洽談之間,約略得知,年未三十的老闆兼設計師雖是子承父業,但也擁有職校家具木工本科的完整訓練(包括這套實木沙發無法替代的無釘榫卯)。他一看我的設計圖,馬上提到「明式椅」。

正好,較諸清式家具的費料、費工,極盡堆疊、雕鑿、鑲嵌之繁文縟節,我遠遠偏愛明式椅只見基本骨架與木料本色淡漆的簡潔、輕盈、優雅,自然樂於接受他的比擬。

可讓我至今無法理解的是,我自以為與他相談甚歡,也已收到報價單電子檔,說定三日內匯入總價之半當訂金,他卻突然嫌我要求太多,執意棄單!

懊惱、懊喪一陣之後,又透過持續收到的臉書廣告往訪一位近在淡水河對岸,既是留美建築師也做室內設計兼營中國風家具創新工作坊的中年後段業者。他看一眼我的手繪設計圖和附記的工法與用途,立即道出的評語是:「包浩斯風。」

我上網搜尋,才知道,原來一群德國設計師在公元1919聯手創立的「包浩斯學院」起自對當代流行源自法國的「裝飾藝術」(Arts Déco)過度表演的風潮有所反彈,轉而強調理性工整、低調實用、簡約和諧,說是結合西方工藝與老莊禪意的素樸美學。

最後這句話最得我心,自然歡喜接受。而且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自得其樂爽到底,加碼自誇兩句:我的設計幾乎只見直線、直角,竟然與其「向正方形致敬」系列不謀而合;甚至將其經典名言“Less is More”(少即是多)發揚光大至“Less become More”(少自生多)的層次。

這樣說,因為是更進一步,構想最簡練、最具穿透感,所以可顯輕巧亦覺典雅的造型;耗用結構與舒適度所容許最細、最薄、最低量度的材料,創造最高程度的功用和空間效益的結果。

總之,既是3+1人座沙發,當然可坐,此其一。但因椅座高度比照一般餐椅、辦公椅,鋪的也是軟中帶硬的坐墊,自然一樣有利輕鬆起落。又因椅架三面等高作直角環繞的正方體木條上圈挑高及於肩胛骨、靠墊又過肩,而中圈薄片式的三道平行橫條則落在腰際抵住靠墊,也能給腰背──亦即要中之要的脊椎──提供十足的支撐。

上圈三面等高(而非制式的背高臂低)另有一唯有「絕妙」兩字才足以形容的用處:左右兩側既可當扶手,前端的高度更能用作藉助一己手臂施力挺身站起的支點,真正「隨侍左右」,起落不求外物、不求人,不必服老自立又自由!

非但如此,上圈的高度、粗細恰到好處,不僅能讓兩手穩穩妥妥握著向下做深蹲練腿肌,還能向後曲身拉背、拉伸腰椎,紓解久坐、年長常見的神經壓迫!

座高、背高、扶手高,這樣的「三高沙發」應該是化解「陷害」附贈「自強」最簡單所以也最合理的「偏方」。

此外,還自帶一床、一櫥,可臥、可收納,此其二、其三。三人座撤去三等分的靠墊(可側立並排收攏在一人座上,不愁四散堆置),家中即刻多出一張由三等分的坐墊原地併成,毫無多餘的伸縮起伏,遠比一般沙發乃至於穿越歐亞大陸,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風靡上流社會的「東方快車」(Orient Express)臥鋪平坦、寬敞、舒適,免受蜷曲將就之苦的單人床;既可隨興自用更可妥善安頓來訪客人,不管對方是青壯時過路夜談就地醉臥的舊友,還是老來溫暖探望貼心作伴的金孫。

底下附加的3+1個抽屜夠大、夠深,也可收納冬季毛毯、夏季涼席,或是訪客的隨身衣服、雜物,乃至塞好塞滿的整個後背包。

況且不只可坐,還能變換多種坐姿,所以才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變化多端」。一人座寬深可資盤腿「打坐」,再因椅架、靠墊有足夠高度,坐時稍微前滑,還能輕鬆托住頭頸「仰坐」養神。三人座或左或右任一側邊的靠墊直角轉向,又能馬上變出平穩舒適不帶半點臨時湊合窘狀的「貴妃椅」:平時抱膝「窩坐」,閱讀、打電腦、追劇……皆宜;抱恙時則可「半坐半臥」,有助維持與他人同室互動的生活趣味,也便於接受旁人照料。這點小心思,算得上是「細節見真章」的絕佳詮釋吧?

這樣描述可坐、可臥、可收納,未嘗不能如此直白稱之的「三合一沙發」或更完整名之的「三高三全沙發」,也許會給人假借「素樸美學」之名,只顧實用全無美感追求的錯覺?

其實不然,因為色澤自然、年輪橫紋與樹結若隱若現自帶水波流動感與迴繞樣的原木,簡樸、純淨的直線、直角造型,再加上不錯的做工,包括榫卯工法特有的45度接縫與酷似隔縫「對望」的木釘圓點,便已自生毋需他求的美感。

此外,上述見諸3+1人座中圈三道(而非單調一槓)的水平橫條,兩側的高度近似常見椅臂,自可當(下)扶手,而其緊密集中的薄片造型亦有來歷,意在呼應家中從客廳一望到底的開放式書房可資調節光照強弱的百葉窗。

三人座的背部如果只用中間一根立柱,不足以支撐橫寬將近兩公尺的椅架上圈,不得不追加到二至三根,最常見莫過於「平均分配、對正看齊」。但我嫌呆板無趣,太像公共場所的公設長椅,何況又沒靠牆無法遮醜,不覺想起書房窗外每日所見的大片樹林,隨而仿效樹葉天生自然的「互生、錯位」規則,畫出起點上下有別、終點左右對稱,參差而不失平穩、和諧中見生氣的三叉枝幹狀支架。

巧的是,最終找到的廠商,在他庫存的眾多沙發布料之中,又有我偏愛的綠色系。而且還是會喚起童年記憶中,暑假精力過剩,冒著被果農訓斥、被父母責問的驚險,結伴跑去員林老家郊外的百果山,預謀自備抑或就地搜出果農沒藏好的竹竿偷摘樹上果串這些點點滴滴,外加布料本身更會隨著光影變化,時而偏綠,時而偏黃,時生、時熟、時澀、時甘的──橄欖綠。

這套沙發就這樣,把現居從客廳經飯廳直通書房窗外後山一路無阻的四萬坪十三餘公頃保護林(與其蟲鳴鳥唱、風雨搖撼如浪拍岸)、原已淡忘的童年往事,一併攬入客廳裡,匯集成我的自屬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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