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國居/大麵

聯合報 葉國居

客家人以「大麵」這個詞彙,來形容用麵粉製作的寬粗麵條。大麵行大道,直來直往,霸氣四方。在我童年時代,它硬是把家鄉自產的穀米扯下喜好排行榜,鳩占鵲巢數個年頭。母親用豬油、蝦米、蔥頭爆香,加上親手栽種的韭菜,放入大麵清湯裡攪拌,那一味,是我半百以後魂縈夢牽的故鄉味。

不過好景不常,曾幾何時,大麵也難保江山,像是翻雲覆雨的時代更迭,一不小心便摔跟頭。泡麵在客家庄問世,那金黃捲曲的麵條一時風起雲湧,獨占鰲頭,以其口味有別又料理簡單,激起無數同儕嘗鮮的渴望。在彼時眼光裡,方便麵是神奇的,幾乎方便到可以隨便,它省卻了母親在烈陽如漿下揮汗如雨的種地辛勞,也免去了她在廚房料理的大費周章。從某一種角度看來,方便麵簡直就是成語中的「一蹴而就」,注入沸水,蓋上書本,便可在其間看盡人世間的千迴百轉,客家庄村婦一生的春夏秋冬。工業脫水技術製成的泡麵,是不折不扣的客家庄壓縮板。

人生第一包泡麵是用勞力換來的,田畝翻土後,引水入田,每個臨暗黃昏,我提著塑膠袋,拾撿田螺至廟口收購商賣錢。泡麵到手的翌日清晨,天空下著微微細雨,母親大清晨起來煮飯時便把我喚醒,她蹲在灶頭前起火,可能是因為漸次綿密的雨勢,硬是把炊煙從煙囪擠壓回來,滿座廚房充滿灰白煙霧,為了避免雨水篩進屋內,她不斷將窗戶開開闔闔,試圖引進一些新鮮空氣,而我卻不動如山,彷若置身在仙境中,等待母親大鍋內的米水沸騰時,勺起一瓢倒入早已就緒的泡麵中。

爐火嘶嘶啪啪響起來了,心情像是在其中受到鼓舞。當滾燙的米湯注入碗公時,就如同故鄉的清晨注入工業迷霧中,麵條在碗中甦醒,同時又被溫柔的對待。熱騰騰的霧氣和仍盤旋不散的炊煙結合,此刻彷若會傳遞蔓延一般,它們穿過三合院的吃飯間,轉入正廳,溜到禾埕,並不斷地擴張到田野村莊,宛若整個客家庄都瀰漫著前所未有的泡麵香。每一口湯汁都帶著膠著的香醇,在口齒間留下深長的餘韻。在開水仍要大鍋燒沸的年代,母親最初的想法,是不希望為了一碗泡麵費工生火,卻意外用米湯泡出我耿耿不滅的童年回憶。

如今泡麵唾手可得,嘴饞或工作匆忙時餬口,煮水泡麵,不須假手他人,熱飲機方便得無與倫比,卻孤獨得無以復加,再也吃不出最初的那味。這些年來,泡麵推陳出新,更有許多異國風情,屢屢嘗鮮時,總會情不自禁試圖在其中找尋童年的那一味。年紀漸長,我有越來越深的感覺,用米汁泡麵,多了一種故鄉的繾綣與家鄉的依戀。從舊灶頭到大鍋,從稻香至米汁,在母親不經意的儀式裡,煮出一碗獨特的家鄉味。有母親在的地方,連泡麵都大器非凡。

時代進步,家電俱全,家中灶頭不再起火,大鍋退休多年,往事只能回味。倒是數十年後風水輪流轉,可能是方便麵吃多了,突然懷念母親烹煮的大麵香,那濱海家鄉的蝦米,母親手栽的韭菜,加上茄苳溪畔養豬場生產的豬肉,熱油爆香後,多了一分母親手作的溫柔,我猛然發現,大麵又悄悄地重新站回客家庄的霸主地位。

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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