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把眼睛借給人類的先知：諾蘭如何將人類的集體視覺經驗擴展到極限
談到好萊塢大導演克里斯多夫．諾蘭作品裡的種種獨特性與創新，老實說一篇短文是不可能予以窮盡的，所以在有限的篇幅裡，本文只想就一個獨特的觀點略加闡釋。
我們常說電影產業是「造夢的工廠」，電影透過影像與聲音的連結，為一百多年來的人類創造了本身未曾體驗的視覺經驗；而諾蘭帶給人類的贈禮，則是將人類的未知體驗，拓展到過去電影產業未曾踏入的極限領域，讓人類看見「物理上不能看見的東西」。
▋以電影工藝打造黑洞邊界
首先諾蘭就讓我們在電影的世界裡「看見黑洞」。看見黑洞這件事本身就是悖論，黑洞因為存在著極大的重力，任何光線只要被吸入黑洞就無法逃脫，所以我們除了透過各種數值儀器去「感測」黑洞的存在之外，在一個沒有任何光線存在的地方，我們在物理上就是無法看見黑洞。
不過在《星際效應》中，諾蘭透過了黑洞周圍的「事件視界」（event horizon），一個黑洞邊界的時空界限，界定了黑洞周圍的奇異視野。在物理上一旦跨過了事件視界的邊緣，所有的光線都會被吸入黑洞；「事件視界」的存在因而成為了定義黑洞邊界的存在。在《星際效應》中則以甜甜圈一般的光圈型態呈現了「假如我們真的坐著太空船來到黑洞的周圍，肉眼所見的黑洞可能長什麼樣子」。
有趣的是在2019年，由全球多座電波望遠鏡組成的虛擬觀測陣列「事件視界望遠鏡」（Event Horizon Telescope, EHT）公布了人類史上第一張超大質量黑洞（M87星系）的影像，其呈現的甜甜圈狀光圈，竟然與《星際效應》電影中的黑洞影像基本相符，而《星際效應》是2014年的電影，還比EHT的觀測早了五年。
▋壓縮在書櫃裡的時空狂想
其次，同樣在《星際效應》電影中，諾蘭再次透過強大的理論物理諮詢團隊與特效團隊，實現了「如何在五維空間裡看見三維空間與第四維時間的運作方式」。
視覺團隊呈現的方式，使用的是我們所能想到的非常合理的方法：維度壓縮。處在三維空間加上時間維度的我們，要能理解五維時空裡看見的我們，必須把三維空間壓縮為二維。所以在電影中，一條時間軸上的多個三維空間，被壓縮成了一張紙一般的二維空間，這條時間軸上的所有三維空間因而像是一本書一般，由無數壓扁的紙張所組成一連串的事件因果。
諾蘭的鏡頭也運用我們常常在算數學時，在紙上畫下將x軸、y軸與z軸共同壓縮在平面的三維六方向座標圖，把剛剛提到的各種時間軸凝縮的書頁無限延伸，就構成了電影中的五維世界。
在五維世界中，太空人庫柏可以從空間縫隙裡看見自己的女兒墨菲，因為他在五維空間裡，他彷彿是看故事書的主人，可以從上帝視角隨意檢視時間軸前後的所有發展，但是他卻無法與女兒墨菲溝通，只因他們處在完全不同的維度空間裡。
在電影中庫柏使用的方法是「引力波」，因為重力是唯一可以穿過維度障壁的作用力，他撥動了手錶的指針，透過摩斯密碼讓女兒獲得了計算數值，進而導出公式，讓人類成功實現大規模太空旅行殖民外星。引力波的概念早在1916年愛因斯坦就預測了其存在，巧合的是在2015年也就是電影上映一年後，人類首次偵測到了引力波的存在。
▋用影像盜夢的不可思議
諾蘭在《星際效應》電影裡，成功塑造了當時的人類科技還很難「看見」的現象，透過扎實的理論物理與充滿想像力的特效，人類得以「看見黑洞」、看見「五維世界」，而在稍早2011年的《全面啟動》當中，諾蘭則成功捕捉了「夢」的世界。
夢是大腦的神祕機制，連動物也會作夢，至今科學還是無法解釋為什麼我們會作夢，只能推測它與大腦在睡夢中整理、歸納、收藏一天的經驗進入長期記憶庫中有很大的關係。在諾蘭之前也有許多優秀的電影捕捉了夢中的場景，好比2004年Michel Gondry導演的作品《王牌冤家》以及2006年日本動畫大師今敏的作品《盜夢偵探》。
夢的最大特徵是它召喚你所有熟悉的元素，叫來你的家人、你的好友、你在電視上看到的偶像，大家一起合力演一齣脫離現實又不合理的大戲。在諾蘭的電影視野裡，既然是夢的世界，那他就要把所有人們能想到各種不合理的事，透過最寫實的實拍技巧與電影人善用的錯覺技法，把不可能化為真實。
所以他在電影中打造了以幾何錯覺聞名的「潘洛斯階梯」（Penrose stairs）──無限向上或向下循環的幾何學悖論階梯；或是在巴黎知名的Bir-Hakeim捷運站鐵橋下建立一座可以完全倒映現實的鏡之門，還有將舉世聞名的巴黎街廓加以摺疊。甚至是創造了一台升降機，透過精神分析學派的隱喻，一路下降到底，走進潛意識的最底層，則出現了一座妻小家人正在玩水背影的假日沙灘。
諾蘭也玩起了「重力規則改變」的遊戲。主角一行人在第一層夢境坐在飛馳的麵包車上經歷無重力狀態，諾蘭透過重新打造一個不落地的懸掛飯店場景，讓主角之一的喬瑟夫．高登-李維可以在飯店中做出各種模仿無重力狀態的動作，讓觀眾彷彿身歷其境。
▋向現實中不可能的夢境推進
雖然本文只列舉了諾蘭從影生涯諸多作品中僅兩部作品的例子，但從前述的例子我們可以發現諾蘭一直在將人類的集體視覺經驗推向邊境：向物理上不可能的黑洞與五維空間推進、向現實中不可能的夢境推進。從扎實的理論推導加上專業實拍技巧，諾蘭彷彿是把眼睛借給人類的普羅米修斯──一旦看過之後，你再也無法回復到過去的蒙昧無知狀態。某種程度上，諾蘭說不定真的是某外星文明派來教導人類「如何去看」的先知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