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昌民/千面英雄,當代詮釋:是什麼樣的翻譯吸引諾蘭翻拍《奧德賽》?

聯合報 于昌民(台大外文系教授)
克里斯多夫‧諾蘭(前排左)於《奧德賽》拍攝現場檢視IMAX攝影機畫面。(圖/環球影業提供)

過去十年間,荷馬史詩《奧德賽》(The Odyssey)重新掀起熱烈討論。這不僅是因為金獎導演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宣布將其搬上大銀幕,更因為吸引他改編的,正是賓州大學教授艾蜜莉·威爾森(Emily Wilson)於2017年推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嶄新譯本。威爾森不僅是首位翻譯《奧德賽》的女性學者,她更將這部西方文學濫觴的史詩,帶入現代英文的用詞與節奏中,在各大社群媒體引發了激烈的辯論。

《奧德賽》情節跌宕起伏,講述主角在特洛伊戰爭勝出後,卻無法帶領麾下安全返航,受困海上十年,隨後又歷經十年漂泊才得以重返故土伊塔克島(Ithaca)。故事開端,奧德修斯已失去一切,但他拒絕了囚困他的女神卡呂普索(Calypso)所賜予的長生不老。與此同時,在他揮別家鄉的漫長歲月中,宮殿引來百餘名覬覦其妻佩涅洛佩(Penelope)的求婚者;他們粗暴失禮、荒淫地揮霍宮中的美酒佳肴,甚至密謀暗殺奧德修斯的兒子特勒瑪科斯(Telemachus)。因此,這部史詩不僅關乎奧德修斯如何憑藉機智、狡黠與權謀逃出生天,在歸鄉途中接受試煉與神諭的詮釋,更關乎漫遊路上與異文化交鋒的待客之道。

▋讓千年史詩貼近現代口語

自十六世紀以來,《奧德賽》已有數十個英文譯本,歷代名家輩出──十八世紀英國詩人亞歷山大·波普(Alexander Pope)便曾憑藉翻譯《伊利亞德》與《奧德賽》而名利雙收。相較之下,威爾森的譯本展現出幾個鮮明特點:在音韻的革新上,她摒棄古希臘史詩傳統的「長短短六步格」(dactylic hexameter),改採英文史詩崇尚的「抑揚五步格」(iambic pentameter)。就句構來說,原文複雜的子句被轉換為短促、清晰且易於消化的句構,交出了堪稱「精瘦」的翻譯成果,多數句子甚至不超過十個單字。因為如此,讀者能明確感受到威爾森因放棄繁複的從屬子句,強調以獨立短句作為意義單元,使文本顯得極為貼近現代英文的口語樣貌。

在語言策略上,她主張「以現代用詞入典」,淡化過去因特定翻譯傳統所累積的歷史與文化濾鏡,還原古希臘文化中這些詞彙可能具備的本義。例如,傳統譯本的開場白通常是:「謬思,跟我講述那位足智多謀的男人的故事。」其中「足智多謀」對應的古希臘文為polytropon,字面意思是曲折、博覽或四處漫遊,同時隱喻奧德修斯滿腹心機與伎倆。威爾森則大膽將其譯為英文的「複雜」(complicated),不僅點出主人翁的多維面向,更注入了現代語境中「複雜」一詞難以言喻的情感糾結,深化了主角亦正亦邪的形象,而非盲目迎合中世紀文學傳統後流俗的「騎士英雄」。此外,她更使用了諸如「開胃小點」(canapé)以及將宮廷僕役直譯為「奴隸」(slaves)等顛覆常規的詞彙。這些用語在結構上淡化了奧德修斯的英雄光環,反而讓他在歷險中所遭遇的對手顯得更值得同情──尤其是最後在宮殿中遭到殘忍屠殺的眾多女奴。

▋全新視角的「政確」爭議?

這些大膽的翻譯抉擇,無疑讓威爾森的版本飽受爭議。部分原因在於她活躍於社群媒體,常與網民筆戰,辯論為何要剝除近代男性譯者愛用的「婊子」(bitch/whore)等字眼,改以更直白的詞彙替代。也因如此,許多保守派網民已紛紛預言,諾蘭的改編電影將耽溺於進步派的左翼意識形態,把西方正典中的白人英雄改得面目模糊,甚至為了迎合多元價值,讓特洛伊的海倫改由黑人女星露琵塔·尼詠歐(Lupita Nyong'o)飾演。然而,這些爭論與其說是針對威爾森的譯本或諾蘭的電影,不如說是暴露了當代社會的價值觀角力。詮釋經典是否必須與時俱進?而這番詮釋又如何揭示了我們建構「正典」的過程與隨之而來的考驗?無論如何,威爾森的版本至少提供了一個全新視角,讓我們重新審視奧德修斯曲折的旅程、其中的女性經驗,以及故事中各種得以展開的「他者」觀點。

《奧德賽》主角奧德修斯由麥特.戴蒙(中)飾演。(圖/環球影業提供)

▋荷馬與諾蘭都鍾情的敘事技法

諾蘭為何鍾情於威爾森的版本?我們不得而知。或許他深受那引人入勝的「複雜」一詞所吸引;又或許,純粹是譯本中現代英語的流暢節奏,更適合不習慣看字幕的英語觀眾。但更深層的答案,或許藏在《奧德賽》本身的文本特質中:故事採取「從中間說起」(in medias res)的結構、多線敘事,以及奧德修斯自述冒險時的「閃回」(flashback)片段,這些敘事手法顯然與諾蘭個人的美學風格高度共鳴。畢竟,他的電影向來將翻轉敘事結構視為核心──從《全面啟動》的多層夢境,到《敦克爾克大行動》中陸、海、空三種時間尺度的交織皆是如此。

在近期《60分鐘》(60 Minutes)的專訪中,諾蘭強調自己在片場的角色更像是「觀眾」。這番言論並非退居次要,而是強調他如何在場景之間,敏銳地設想觀者將如何理解他的場面調度(mise-en-scène)並調整細節。這也解釋了為何他堅持使用IMAX的70釐米底片來拍攝《奧德賽》,試圖讓觀眾沉浸在黑暗場景中,捕捉微光之下的細緻肌理──在解析度上,70釐米膠卷至今仍遠勝最先進的數位攝影機。因此,預告片中出現大量夜景便不足為奇。微弱的光影打在奧德修斯、佩涅洛佩與特勒瑪科斯的臉龐上,勾勒出無數閃爍的陰影,恰好隱喻了他們內心痛苦而複雜的情感,也呈現了我們所理解的「現代英雄」。

諾蘭鏡頭下的英雄總是複雜,甚至充滿分裂性的──從《記憶拼圖》的失憶症、《黑暗騎士》的壓抑,到《奧本海默》那成為「世界毀滅者」的科學家皆然。這或許正是他被威爾森譯本吸引的終極原因:現代觀眾想追隨的主角,可以英勇,亦可以脆弱,而他們內心情緒與外在行為的多重糾葛,才是真正動人心魄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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