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亞妮/身體音樂祭

聯合報 蔣亞妮
Magali Le Huche/著,陳文瑤/譯《乳房龐克》書影。(圖/木馬文化出版)

推薦書:Magali Le Huche/著,陳文瑤/譯《乳房龐克》(木馬文化出版)

龐克是什麼?這次先不談音樂,在瑪嘉莉.呂榭的繪本《乳房龐克》裡,它不只是一種風格,更非一種文化標籤,龐克像一種於身體內部發生的偏移,一種情的流動與抵達。過往談及龐克一詞時,總聚焦在它的叛逆,然而更值得看見的其中笑世界的眼光,瑪嘉莉.呂榭的《乳房龐克》就在這樣的龐克節奏裡展開。

不同於龐克文化最初在1970年代至80年代強調的極端個人主義與無政府狀態,這本繪本的作者與我們都處在個人主義普遍化的現代,龐克因此更靠近一種自由意志,「去框架」後再次辨識出隱形限制的練習。

確診乳癌後的瑪嘉莉.呂榭開始畫自己,畫著被宣判罹癌再到必須割除乳房與重建的故事,她也畫醫院,畫那些不容易被說明的日常,她使用著不平整的線條,像是流動的波紋與受傷的雙乳,更像是一種超現實次元,因此她的人物經常帶著誇張的表情,眼睛放大,身體扭曲,隨時想從頁面裡掙脫出來那般。這樣的畫風,也將每一個情緒都剝除於繪畫往往帶來的優雅轉化,更直接地變形成一種藏於風景、寫真底下的寫實。

她喜歡的音樂也在書裡不時閃現,尤其是罹癌後才愛上過往無感的樂團「The Clash」,她癡狂於其中的主唱Joe Strummer,或許龐克樂音也真的成為了她畫面現場的底噪,她的身體不斷在碰撞般地發聲,在音牆裡震動的感覺與醫院的白晝光燈交錯出現……某些頁面裡,病者與憂傷、親友與歡樂交錯,甚至像在演唱會與音樂祭的現場,畫面裡的人群、燈光、聲音,一瞬間覆蓋了病房的空氣。

當節奏注入病體,疼痛與焦躁有了另一種出口,龐克在這裡變成一種實際的力量。不是類型更非姿態,而是一種讓病後日常可以繼續運轉的方式,即使得透過更高速的催動。《乳房龐克》的許多細節都帶著幽默,她會記下某一次化療時旁人的對話,或是自己對某個醫療用語的誤解,也會畫出朋友探病時過於用力的關心。這本書堆疊出了許多笑的層次,苦笑、哭笑不得與一笑而過,眼淚則格外地少。

透過她畫裡誇張的比例與角度,不只讓觀看變得靠近,也更難閃避。就像書中的某一刻,她於鏡前自照,只有全然改變的身體出現在中央,透過不經修飾的線條她看著自己,也被自己看著,進而更被讀者觀看,儘管那場凝視沒有持續太久,不過一次翻頁,但這一幕確實被留了下來。透過光影聲,她帶著不再如初的身體在這些節奏之間移動,像是在不同的空間來回切換。

瑪嘉莉.呂榭這本書的迷人之處,也在她觸及了創作本身的效用,在畫畫的時候,時間會暫時變得清晰,雖然畫完之後,情緒並沒有真的留在畫布、有了出口,最多像是換一個位置擺放而已。最後當然沒有(也不必有)一個明確的句點,故事停在一個開放的位置,那些身體、聲音與片段沒有被試圖收攏,而是繼續自由地在頁面之外延伸。

就像疾病本身,不可能是一種已完成的形式,我們都將在罹病與安康中反覆跨越,永恆的正發生。

書評〈圖像書〉 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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