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樹/回聲眺望游了整座海洋
推薦書:田威寧《迴聲》(聯經出版)
我們比較熟悉的,陸上有蝙蝠,海中有鯨豚,黑暗裡行進,發出高頻音波,接收回聲折返,依此辨路遠近,覓物所在。讀田威寧《迴聲》,就像看到月光下的海面,躍出一頭鯨,用獨特的生命回想,游向海洋之心。
曾經《寧視》,書寫父親之書,也渡過《彼岸》,寫作母親之書。這次,田威寧再以《迴聲》,定位自己,除了寧視彼岸,更致敬了她心中「如對神明」的張愛玲。一篇〈華麗緣〉自序,是張看,是張迷,是張愛玲,把「此生無法再遇見的人,或是無法重現的事」,抹上半生已過,今生未了的華麗與蒼涼,讀著讀著,真真切切感受到,每個人的命運,是這樣千迴百轉,這樣的落地無聲,「這樣的猝不及防」。再一篇〈去上海只為張愛玲〉,寫上海的月亮,那年的初雪,舊法租界的梧桐雨,不止一次鼻子一酸,眼眶紅了,前呼後應,發自內心的「彷彿重新活了一遍」。喜見這樣的文學之愛,「亦步亦趨地踩著我們家愛玲的腳印」,還自己本來面目,應是「寧視/彼岸/迴聲」放下三部曲,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最好的田威寧。
讓我們忘了祖師奶奶的餘韻。歷經歲月淘洗,田威寧的聲線,還是那麼乾淨漂亮,是「一個眼神,一聲嘆息,一朵花」的迴繞與撞擊,是鏡頭空轉也要「安放某個人」的生命逆旅。無法想像的童年,怪咖的父親,奇葩的母親,搬電影一樣,重新放映,有時光,有時暗,渲染出一種,那卡西走唱的斑駁昏黃,那是你不能錯過的漂泊感傷。俱往矣,小時候住過的房子,成長階段的巷道,異國異地的破車窗,父親母親二三事,同學少年都不「見」,沒辦法一輩子帶走的,就埋進時空膠囊——記憶是潮濕的,光影是穿透的,惦念會流轉,眺望的永遠是他方──少了這些,電影就沒有片尾字幕沒有要感謝的人了。
「我偏愛亂哄哄的後台勝過打著光的舞台」,這樣的田威寧,擅長用文字翻拍舊照片,流光落處,回聲響起,剪接出許多,「充滿人生況味」的光陰故事。麥煎餅,紅豆小湯圓,排骨雞腿飯與Subway,這些吃了難忘;眷村,租書店,家庭代工,這些時代之光;《鑽石舞台》,《霹靂遊俠》,《金曲龍虎榜》,這些,只差沒有布袋戲了。再加上費德勒的網球和古龍的車,田威寧小小的,「啊」了一聲,填補生命裂縫,也讓人洗盡鉛華,至今仍聽到「時光幽谷」的回音。
《迴聲》最後,田威寧漂泊如故,一步步堆積生命厚度,站穩來時路,更溫柔也更勇敢的寫出,與他人之間,旅行的溫度,或可敲碗下一本書,「眺望」了。
因為田威寧,因為一頭背向月色的鯨,我們學會了聲納定位。一個人的回聲眺望,越過大魚小魚所有魚群,穿過溫暖潮流寒冷極地,為了去想去的地方,游了整座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