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信介/那橘紅色苔林深處,魂怎麼也喚不回(下)

聯合報 洪信介
在熱帶森林的濕熱與陰影之間,我和在地好夥伴席地而坐,將剛從林間取得的生命逐一展開、記錄、解剖與壓製。紅色墊布成為臨時的工作台,標本紙、筆記與工具在其上,構成一套...

科隆班加拉

火山島採集誌二:高地任務

時間:2016/8/1~8/6

8/1

雇車從海拔三公尺的海邊出發,一路上都是台資澳洲人木材公司大面積種植的剝皮桉(Eucalyptus deglupta)造林地。在整齊一致的林木間,有特別突出的超巨大榕樹,顯得十分孤單、突兀,它的特別之處,在於毫無經濟價值,砍它還得花大筆錢,得動用更多人力與時間。

當一棵樹的唯一優點,是「砍起來太麻煩」。木商不嫌它礙事,它被留了下來,卻成為科隆班加拉低海拔地景的一大特色,像一個被制度忘記、被自然保留的異類,也成了附近動物與昆蟲的臨時避難所。

在雨林伐木之前,這些榕樹的高度並不明顯,只能勉強算一般,就連寬度也討不了多少好處。強而有力的氣根,慢慢纏死其他樹木,是榕樹的生存之道,雨林多的是生長快速的樹種,如果沒有點本領,那就只有等死的份。人類為利益搗亂了這恆古不變的雨林秩序,伐木開墾,大規模種植單一樹種,促進喜陽植物快速地拓展地盤,如小花蔓澤蘭(Mikania micrantha)和太平洋菜欒藤(Merremia gemella)就是明顯的例子,也是一種看得見的「秩序翻盤」。

但是,我還是要說,整個索羅門就數這家公司最有良知,他們造林伐木的永續經營理念,不是只短視向錢看而已,還保留住整個火山島四百公尺海拔以上的原始森林,開放生態旅遊觀光,在利益與保育之間取得平衡,讓各國的生態科學家們得以更便利入山做研究與調查(據了解也只有科學家愛去)。這種「讓出一塊森林」的態度,在索羅門已算罕見。

車子在造林區之間穿越,剝皮桉一排一排,像精準計算的數學式,像用尺畫出來的直線,而那幾棵沒人要砍的巨大榕樹,反而像是錯字,像一本被撕裂的雨林書裡僅存的幾個註腳。

在經濟邏輯裡,它一文不值;在生態系裡,它卻成為最後的庇護所,一座沒有名字的小型方舟。

人類重新改寫雨林的秩序,卻也意外留下幾個讓萬物躲藏的據點──這些孤獨的榕樹,是原始森林對伐木採木唯一的小小反擊,是雨林在沉默中保有的最低限度尊嚴。

車開到海拔三百公尺的登山口,大雨來了,雨勢大到像有人把天空的水龍頭整個扭開。在地好夥伴找來的三個背工都是不抽菸的,或許他也被同胞討菸討煩了吧?我們一路往上走,隨手採集,到了海拔六百五十公尺中途休息時,我撿到一叢樹上掉下來的細花絨蘭(Eria robusta)和劍葉莪白蘭(Oberonia segawae),頓時勾起2006年初見這兩款蘭花的回憶。當時在不同的時間地點看到,興奮程度卻相同,都差點忘記呼吸,心臟像被猛敲了一下。

如今卻沒啥感覺,連從背包中掏出相機的動力都省了,依舊機械式動作:將右手伸入背在左側的茄芷袋內,摸出十二號夾鏈袋,先叼在嘴上,左手抓著眼睛選定的植物部位,右手摸向繫在右腰帶工具套中的修枝剪,拿起來就往左手握處前的三到五公分(草本植物最基部帶點根)剪下。然後修枝剪歸回腰帶,換手拿植物,左手繞向嘴上的夾鏈袋外側順勢拉開封口,塑膠袋離嘴後隨手甩一下,讓夾鏈袋脹起來,然後右手將植物放入袋內(可以拉起夾鏈的角度位置)。完成採集後,繼續前進搜索下一個入袋目標。動作乾淨俐落,如行雲流水般流暢,徹底落實喜新厭舊的真性情,也徹底落實野外採集的效率哲學。

第一次遇見它們,是會讓人心跳停一拍的那種驚喜;多年後,再見到同一種蘭花,卻已被日常訓練成「標本物件」,成為任務流程裡的一個節點。

那不是冷血,而是一種專業的殘酷──眼睛先判斷,雙手自動完成一套流程,伸手、取袋、叼袋、剪下、入袋、封口,然後前進。

浪漫被拆解成動作,驚喜被壓縮成肌肉記憶和效率。至於喜新厭舊,或許不只是性格,也是採集者為了繼續往前,不得不養成的一種自我心理防禦。把情緒收進背包,留到下山再慢慢打開。

一夥人走到海拔一千公尺處,天色已黑,而且黑得很快,感覺有人把森林的燈一下子關掉了。在地好夥伴說,這裡是這座山最後的水源處,於是卸裝備紮營。我和植物分類學家在營地附近亂逛採集,在夜色裡撿拾白天漏掉的細節,在地人則整理營地和準備晚餐。

黏稠的白飯,配上索羅門最暢銷的冒牌貨MAMEE泡麵,還有加料鮪魚罐頭。這就是整個索羅門在地人唯一會做的野外料理,不管去到哪裡,吃的都一樣,像一條固定的生存公式。這樣也好,至少露宿野外時,不用去猜想有啥風味餐可嘗鮮的問題,省下想像力留給隔天的路。

飯後點著頭燈壓標本,是這行的固定工作模式;開花木本植物優先處理,也是固定程序。既是固定,難免少了樂趣,老行家們大多在這時候打開話匣,討論植物或打屁聊天──我稱之為「八點檔黃金時段」,這可是野外生活裡唯一的娛樂節目。

雨聲在篷外淅瀝,一種膠黏般的泡麵味在帳篷周圍飄散,混著潮濕的木頭味與汗味。在城市裡,這樣的晚餐可能會被嫌棄;在這裡,它卻是最穩定、可預期的安慰,就像一根能抓住的繩索。

飯後壓標本、記錄、剪枝、排放、壓紙,是一種儀式,也是一種職業病,一種把白天收束成「可保存」的手段。頭燈下的紙張像一張張白色墓碑,把白天剛入袋的生命,壓平成可被保存的歷史切片,也把潮濕、泥濘與疲憊一起壓進去。

而「八點檔黃金時段」就是在這些標本紙之間,被笑聲與植物八卦所填滿。人在野外,情緒的小小熱鬧,常常是用來對抗翌日濕冷與未知的盾牌,可以把恐懼暫時關靜音。

8/2

一早,簡單吃餅乾喝咖啡後,留一人看管營地,做整理環境、撿拾柴火等雜務,畢竟還要睡在這裡四個晚上。其餘兩位背工與我們一起攻頂維韋山。

冒著大雨沿途採集,到海拔一千二百公尺處時,已經看不到有裸露的樹幹或岩石,全部被濃厚的綠色青苔包著,像是整座山被包上了絨布。到了一千四百公尺,已經沒有路跡了,在地好夥伴說再上去就是從來沒有人類去過的地方。

喔喔!我一聽,整個人活像嗑了爽藥似地充滿電力,急忙掏出砍刀,胡亂砍路,向上鑽去,腦袋則想著:這次終於逮到好機會,可以在吹牛時有憑有據,還得把達爾文給扯進來!就「生物演化天堂火山島」這句,本身已經夠唬人了,若再加上「從來沒人去過」,那豈不讓生態相關學系的美眉們崇拜到金融卡密碼改換為我的手機號碼嗎?

到了一千五百公尺,眼前見到的是橘紅色的苔蘚團團包圍樹幹的景象,既詭異又浪漫,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闖入了一段無人講述的古老神話。

一千六百五十公尺是這山脊的最高點,往下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地形高低起伏的瘦稜,猜想是通往維韋山頭,但有多遠不知道,細雨濃霧中也看不清楚。一路淋雨的背工夥伴們冷得直顫抖,只想趕緊回到營地烤火取暖,但又不太好意思說出口。植物分類學家注意到了,於是下令調頭往回走。我的身體雖然順從指示向後轉,出竅的靈魂卻悠悠然往反方向飄去那橘紅色苔林最深處,怎麼也喚不回……

假如人類植物誌、蕨類圖鑑他們沒有特殊理由加上恭謙態度,要我在台灣找台灣根節蘭(Calanthe formosana Rolfe)、裡白(Diplopterygium glaucum)、瘤足蕨(Plagiogyria adnata),我會翻臉,實在太汙辱我了。反之,這話如果是在索羅門群島上說的,就等於十分特殊的理由、十分恭謙的態度,對於人家的寄予厚望,身為「大大」的輩分,天打雷劈也要把事情給辦了,碧落黃泉也得將它搜出來。

台灣根節蘭這裡還不少,唯一一株開花株給我採走了;裡白這裡僅有一棵,唯一孢子葉給我採著啦;瘤足蕨這裡沒有,真的沒有……

這一段話看起來像在臭屁,其實是野外工作者的倫理宣言,也是同行之間的契約語言。在熟悉的台灣,你叫我去找根節蘭、裡白、瘤足蕨,那是羞辱,是小看。但在索羅門群島,在一個沒有人類足跡、路跡也消失的雨林高地,同樣一句話就變成託付、變成重責,變成「不辦到會愧對同行」、要拿命去換的信任。

一株裡白、一片孢子葉,被我從這裡帶走,同時也把一整段人情與專業責任的故事一起壓進標本夾裡。

8/3~8/6

仍是晴時多雲偶陣雨的天氣,我們在三百到一千四百公尺之間擴大範圍採集植物(以免在地人受風寒感冒)。早上和晚上先處理一些木本開花植物標本,大約六百公尺處發現了索羅門稀有的大號馬尾杉,植物分類學家如願以償。

四百公尺處見到一種壘球大小的圓果,撿了一顆,一刀砍下剖成兩半,頓時果香四溢,鮮黃的果肉令人垂涎。我和植物分類學家各品嘗一小口,微甜,口感近似波羅蜜。可惜我們找不到是哪棵樹或藤掉下來的,在附近撿了幾顆入袋,繼續邊走邊採其他植物。

碰到走在最前面等我們的在地好夥伴,我拿出果子,問他:這可以吃嗎?在地好夥伴張大眼睛,面露猙獰,用手勢在脖子橫比一劃。我認得那手勢,代表死亡!我的嘴巴忽然整個麻了起來,問植物分類學家有無同感?有耶。那一瞬間,連舌頭都像被懲罰。

下山到登山口時,不見雇車來接載,我們淋雨苦等了一個多鐘頭,最後決定走路回去。直直長長的運木路上,只有我們六個人在走,山上相處六天,大家也都熟了,一路上有說有笑也不怎麼累。我一提到「瓦庫」,在地人就哈哈大笑。「瓦庫」指的不是東方人的謔稱,而是我們營地附近有一種角蛙,天黑後就開始「瓦庫、瓦庫」的叫。第一晚植物分類學家聽見牠在叫,就說:「阿改,你聽見了嗎?這蛙在瓦庫瓦庫的叫你耶!」我回說:「叫你啦,你也是瓦庫!」然後學起牠的叫聲,結果把在地人們都逗樂了。

此時遠方大約兩百多公尺處,出現一個走動的人影,在地人視力真強,已經認出是開車的司機。原來司機真的有準時來,只是連日下雨路面泥濘,老爺車卡在一處斜坡衝不上來。我們合力將車推發動,順利回到圖基住一晚高腳屋,結束此趟採集行程。那一推,也像是把最後的力氣一次用完。

【後記】

六天的高地任務,結束時沒有煙火,也沒有凱歌,只有一條長長的運木路,一群人淋著雨走回去。回頭看,那些看似分散的片段其實匯集成一條叫作「學會服從自然」的線。

在造林地裡,人類用直線安排森林,榕樹卻用孤獨扛住時間。那幾棵榕樹不說話,卻把「秩序」這個詞重新定義:不只屬於伐木與計算,對生物而言,也屬於躲藏、寄生、等待、復原。

攻向海拔一千六百五十公尺時,路跡消失,青苔吞沒樹幹,橘紅苔團把山脊染成了異世界。那句「從來沒有人類去過」,像一根針扎進腦中,讓我瞬間充電。狂妄、浪漫、想吹牛、想被崇拜,那些內心小劇場全跑出來,跟雲霧一起黏在臉上。

直到背工發抖、植物分類學家下令撤退,我好像懂了:野外的「未知」會讓人上癮,會想一直往前,想多看一眼,想把神話當成自己的履歷,可是山巒從不把未知交給貪心的人。能回頭的人,才有下一次。

那顆不知名的香果,在剖開的一瞬間,像極了命運的玩笑。香味迷人、果肉鮮黃、口感像波羅蜜──這所有條件加起來,都像在邀請人「多吃一點」。直到嘴巴發麻,我突然覺得自己在演一齣黑色喜劇,被大自然提醒「人類別太自以為是」。

在同一條路上,可能中毒的驚險之餘,是一群人在泥濘路互相取笑、合力推車的友情。生死邊緣居然還有笑聲,這就是索羅門式的荒謬。自然嚇你一下,再塞給你一點溫度,讓你記得,活著本來就很不講理。

這趟高地任務教會我的,不是多採到幾個採集號,不是看見橘紅苔林,而是一種更難的東西:在野外,真正厲害的人懂得收,懂得忍,懂得把靈魂叫回來。

火山任務結束了。霧還在,雨林還在,榕樹還孤獨地佇立著。我會繼續走下去,走到自己也變成那棵榕樹一樣的存在,沒有經濟價值,卻能在生態圈裡留下位置……

●本文摘自遠流出版《有一種田野報告叫植物獵人》(2026年8月1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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