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義芝/聲有哀樂
1.
我常去三芝散步。想歇會兒,就坐上溪邊的大石。
溪名八連,聲音很好聽,連與憐、蓮相通,雖不知連通到哪裡。後來查知這溪是三芝的命脈溪流,源自竹子山,傳說早年有八戶人家在溪邊開墾而得名。
八連溪岸,一頭遍植茶花,以粉白的最美,還有滾了邊的品種,錯落在行人眼中。其他路段單邊種植了密生朱紅果子的九里香、花朵呈倒鐘形的山櫻花,更多的是芒花、狼尾草及白色山野菊。它們看似不言語,其實,時不時地在風中喁喁交談,風大時講講大話,風靜時傳音入密。我沿溪漫步,興致來了也跟它們打聲招呼,或者找一個定點和它們一起聽水聲,只當作靈魂相遇。
溪流從地勢較高處往低下奔騰,極豐沛,有的河床高低落差大,陡然形成一截小斷崖,水聲長瀉不止;有的路段,溪水穿經大大小小的石頭縫,唱著舒嚕,舒嚕的樂音;也有前水跑不贏後水,因而被推擠得淙淙、嘩嘩、激激濺濺,轉彎處,卻又是靜水潺湲,成為一群溪魚的遊樂池。
假日,我常向一對農婦買有機紅蘿蔔、萵苣、青江菜、芫荽、日本地瓜葉……不同季節有不同的蔬果。來回車程一小時,不遠不近,自然就順道去溪邊走走坐坐,讓耳邊的聲響幫我整理整理思緒。
腦子裡曾經跳出嵇康所謂的〈聲無哀樂論〉。大自然的聲音和諧,即使是暴風雨雷霆閃擊,也是天地間自有的存在,人若恐懼擔憂,那是人之情,是感官反應,而非風神雷神之情?
2.
但在我的記憶中,聲音果真只是自然規律而不依附於人情?
1980年代,我在《聯合報》上班,一個秋夜,瘂弦搬來一架老留聲機,一個匣式錄音帶播放出詩人覃子豪病中的訪問,語音在倦憊中夾雜著一些氣音,帶著秋晚黃葉飄落在無人巷道的空寂;詩人雖仍有熱情,但熱情受病體箝制明顯感到無力。我記得他回答瘂弦說:等病好了,再好好長談。那天,他費力地談了一點寫作,及對詩壇的寄望。他罹患的病是肝癌,生命最後的時日,他不知道自己撐不過那年10月10日。匣帶中氣弱的聲音像是迴光返照般的掙扎,我聽了傷感,卻慶幸在這位象徵主義傳燈人過世二十年後,還能聽到他真實的聲音。覃氏過世時,我不滿十歲。
多年後,和詩人管管聊到覃子豪臥病台大醫院104病房的事,他說:「覃先生斷氣時,西蒙痛哭,那是我一生聽過最淒厲的哭聲。」西蒙是覃子豪女友,生死永隔那哭聲想必撕破天幕,令經歷過與父母永訣最知哭之苦澀的管管難忘。
龍應台寫《大江大海》,有一章訪問管管,請他說說被抓兵的經過。管管述說村子裡風聲吃緊,母親烤好一個麵餅,叫他帶著快跑。許多奔逃的青年躲進山裡,躲進麥田裡,終究仍被抓去當挑夫。他那幾乎眼瞎、路也走不動的母親得了訊息來看他。講到母親如何跌跌爬爬來到眼前,如何哭哭啼啼叫他回家,做兒子的哄騙母親說:「挑完行李,我很快就可以回去……」隔了半個世紀的回顧,淒涼難消,管管斷斷續續地說,斷斷續續泣不成聲。文章多處補上刪節號,龍應台不斷安慰「管管你不要哭」、「管管──你不要哭……」我設想那場景,眼淚洩洪,聲嘶力竭般的號啕,是忍抑不住的悲痛。哭這字有氣塞音的急促、壓抑,「管管你不要哭」這話,帶著哄小孩的聲調,三度穿插在敘事中,完全傳達了哀淒的聲情。
另一場聲音的撞擊發生在我身上,邦兒就學於加拿大,因車禍,住進艾蒙頓皇家亞歷山大醫院,靠著維生器撐到第七天,已難挽救,紅媛在他耳邊說:「請邦兒放下一切,跟隨菩薩去。」意思是準備拔管,這時無法表達意識的邦兒眼尾清晰地流下淚來,以淚代替告別的話語。我與醫生去商量捐贈器官的事,院方問我們信什麼教,我說佛教。回到病房不久,我與紅媛竟突然都聽到音聲悠揚的〈蓮池讚〉:「蓮池海會,彌陀如來,觀音勢至坐蓮台。接引上金階……」這梵唄如金陽透入加護病房,熨貼我冰冷的心腑,彷彿有無形的白蓮在眼前開放。我對紅媛說:「外國醫院還真體貼人,聽說我們信佛,就播佛樂。」這一飄浮在空中的樂音,清晰莊嚴,不是嘆息,旁人可能懷疑是不是幻聽,但何以同時傳聲至兩人耳中?縱使是幻聽,也有不可思議的神奇。西方神話,有靈魂引路的召喚說。我所聽到的唱誦,莫非也是。
不久前讀報發現有人用聽診器連接上手機,替安寧病房時日不多的人錄下心跳聲,並融入音樂,製成隨身碟,希望以聲音療癒哀傷,以永存的情感陪伴家屬。我不免感慨,錯失將過往一些生命的聲音,即時錄下。
3.
多年前租屋於中社路山坡,屋後有一山溪及一大片樹林,盈耳相伴的是鳥鳴聲唧綠唧綠、流水聲囉囉嗦嗦;晴天,一陣風來林葉瑟瑟縮縮,雨天,簷下滴滴得得或淅淅瀝瀝,時時都有自然的樂律。
夜深人靜,當我從論文書堆抬眼,有時會收聽到出奇的聲塵,如游絲飄在窗外,〈寂靜聆聽〉錄下了片段:「森林中有什麼聲響啊∕是窠巢中破殼的蛋嗎∕草叢中有什麼聲響啊∕是蕈菇撐開孢子的傘嗎∕松果快要滾落了∕花蛇快要爬遠了∕蒼鷹快要不見了∕閃電快要逼臨了……」這是真實聲音的迴盪,還是心中的遐想?是我注意聽來的,還是恍惚心生的?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我讀詩,也會有一些聲音在字行間穿梭。詩人中運用聲音表現絕妙者,以陳育虹為代表。你聽她寫的〈無調性〉:「夢,Sotto voce,停留三拍,記憶在窗外撲翅∕我說貓請不要再用你慾望的舌尖彈奏∕那樣的顫音像飛蛾∕暈眩著下滑」。記憶會撲翅,輕輕的顫音像飛蛾,形容真生動。再聽〈中斷〉:「屋子原是空(透天的∕)心也空∕夜裡山裡夢裡青蛙喊著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我說如果隔著只是唉隔著如果∕只一疋藍綢布我們)翻騰的海……拉起匆忙的夜油漆未乾∕明天不來青蛙喊著過了過了過了過了」。過來過來和過了過了,都模擬青蛙嘓嘓嘓的叫聲,過來有期待之情,過了是嘆息之聲。特別的音組,罕見的斷詞或連句,使情感翻湧、起伏摩擦,以至於失重失色,成功塑造了一首奇特之作。
一個詩人當他下筆時,語言的感受是他選擇語詞極重要的考慮:用聲音構思,不僅是語義;用節奏去聆聽,不只是語法;用心耳,而不是肉耳。詩之所以引人,就在它有韻律,講究內在聲音。它不同於歌詞,歌詞儘可以連結誘人的人聲,灌注歌者的氣息溫度;詩的內在聲音顯示在選詞造句,在語氣強弱、語法吞吐、語音抑揚等多方面,成敗還取決於氣清或氣濁。
4.
還是說說生活中的聲音吧。
寒冷的冬晚,在鄉間有人騎著單車,後座壓一個大木箱,巡迴於村里家戶,傳來中國北方的口音:「包子——饅頭——」的叫賣聲。或者是午後,響起本省口音的唱腔:「破銅舊錫酒矸簿仔紙,倘——賣——沒?」半個世紀前,生活單純,飲食也樸素,百姓珍惜物材,用舊的東西可以回收。叫賣與收買交融了人間的溫情與蒼涼,一如蘇芮唱紅的〈酒矸倘賣無〉見證了窮困中仍有生命的摯愛。而今居住環境生活形態改變,這種聲音已成絕響。
在社區偶爾還能聽到的是國台語雙聲的:「修理紗窗紗門,換玻璃——」,尾音拉長,聲音透過擴音喇叭,出自於一輛小貨車,車上裝載玻璃、紗網、木條、鋁框,還有施工的工具。有時我會想,好可惜,自家並沒有需要換的窗紗,辜負了他這一趟奔波。
若逢周末,早晨窗外常傳來打羽毛球的聲響,「啵,啵——啵,啵——」,默契很好,球不太落地。我在剛睡醒的瞬間,不多想就知是那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有時我會拉開窗帘下望,看他們不跑動只揮動手臂,是在運動又不太使力,只像是用空中來回的羽球、用揮拍的動作,隔空擁舞。
傍晚,天花板若傳出「砰,砰,砰」的跺腳聲,則是樓上的小女孩在地板跳繩。有一天我正寫東西,苦思而無著,不免對聲音的「恫恫」煩心,待心稍靜,轉念一想,成長的小孩藉跳繩而希望長高,說不定正是父母要求她這麼做的,實在不必介意。
比較有侵略性的聲音,是選季來臨,競選車穿街走巷強灌入耳的喧嚷。拜託、拜託、拜託,繞過來繞過去,這個走了那個又來,果真是接力吵雜。有時我也能平心靜氣傾聽他們如何標榜自己,如何懇求選民?
說到生活中的惡聲,絕對屬詐騙電話最可惡,不管是男聲女聲。十幾年前我在清晨被一通電話吵醒,朦朦朧朧聽出是兒子的聲音,他哭著叫我爸爸,說因替人擔保,那人跑路了,現在被關在一間倉庫需要賠出錢來。那年,兒子身在國外,剛從大學畢業。電話隨即被詐騙者接手,發出一連串恐嚇言詞……我要求再跟兒子通話,忍不住責怪他:「我不是告訴你不可替人作保嗎!你有什麼能力替人作保?──」自始至終竟沒聽出那不是我兒子。十幾年前還沒有AI仿造人聲的技術,那聲音如何仿真?是我一時糊塗一心認定而迷惑嗎?至今還是個謎。
未來如何分辨人聲真偽,我沒有負責的想法,不像AI有億萬數據可提供不必負責的說法。
5.
去年夏天,重逢「校園民歌之父」楊弦,他將我的遺民詩〈氓〉(英譯‘Upheaval Survivors’)譜成曲,寫信說他一面唱一面聽一面流淚。他父親與我父都曾參與1949年在上海的國共戰役,而後輾轉來台。三歲時,楊弦的父親癌病過世,他成了孤兒。〈氓〉似乎也抒發了他的身世之感,他將完成的詩樂放在YouTube、臉書和LINE,附了一千多字的感慨。講到編曲,他說:
我覺得這首歌曲的旋律還不錯,也不難學,選擇男女聲和合唱,將原詩中動人的文字提升到音樂的高台,讓聽者能夠細細感受到文字的張力和詩境的用心,因此詩才會如此感人。編輯完成後,我自己聽了也非常感動,常常在聽到曲調和詩詞後流下淚來,或許是因為我已故多年的父母,在世時也經歷過那樣的歲月,抗日抗共,遷徙流亡,最終回到台灣。他們就是〈氓〉中所謂的遺民,因此我們很多人也是〈氓〉的後代。
當時我聯繫了幾位朋友,希望為他製作訪談節目,替他辦演唱會,不料願望未成,他已猝然離世,我與他相約深談的許諾也成空話。而今,我節錄留存在手機的這篇文字,紀念一位讓語言生出遨翔九天的翅膀,生出旋律波光的故人。
聲有哀樂啊,我深深感到,聲音為我銘刻了死生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