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培凱／巴陵吹毛劍

《碧巖錄》共一百則，來源是雪竇禪師頌古的公案，由圜悟禪師選取之後的評唱，引經據典，詳細闡說佛旨。他選作全書結尾的一則，是「巴陵吹毛劍」，講的是雲門文偃（864-949）的弟子岳州巴陵顥鑒禪師的一則公案，在當時深受雲門宗的讚揚，成為禪宗傳統中重要的悟道資源。圜悟選擇這一公案來結束全書，應該不是為了湊數，而是有其深意的。他在此則開頭的垂示中，就說：「收因結果，盡始盡終，對面無私，元不曾說。」結尾還有偈語，說：「拈提百轉舊公案，撒卻時人幾眼沙。」我們可以從兩個層次來理解，一是顯著的表面意義，以此作為全書總結，終結因果，明明白白，坦坦蕩蕩，原來佛旨就在那裡，自然得悟，並不必靠著解說入道。另一層隱晦的意義，則是佛性的本來面目，天然自在，不假外求。

「巴陵吹毛劍」這項總結全書的公案很簡單：

僧問巴陵：如何是吹毛劍？陵云：「珊瑚枝枝撐著月。」

圜悟在「吹毛劍」後面，加了按語「斬！險！」明確表示，這個問題很棘手，很危險，不小心就要喪身失命，錯失了心靈超升的悟道之途。吹毛即斷的寶劍砍下來，比喻揮舞般若智慧之劍，光芒萬丈，截斷乾坤，如何可當？巴陵禪師回答：「珊瑚枝枝撐著月」。圜悟的按語是：「光吞萬象。四海九州。」這是什麼意思呢？巴陵禪師的回答，為什麼會是「光吞萬象。四海九州」呢？

從禪宗展示公案機鋒的角度來看，巴陵的回答表達了極深的禪悟境界。吹毛立斷的寶劍砍下來，銳不可當，如何應付都是一死。巴陵卻說「珊瑚枝枝撐著月」，滌盡了無明妄念，心性澄淨光輝，燦爛如亮麗無毫的珊瑚枝，撐著一輪明月，光照天地。慧劍斬下來，雷霆萬鈞，天地為之震動；珊瑚枝枝撐著月，宇宙本體巋然不動，就如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所說的，「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這是什麼樣的境界？《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說：「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這就是雲門文偃讚賞巴陵的禪悟境界。

圜悟指出，巴陵禪師說的「珊瑚枝枝撐著月」，取自禪月貫休的懷友人詩：「厚似鐵圍山上鐵，薄似雙成仙體纈。蜀機鳳雛動蹶蹩，珊瑚枝枝撐著月。王凱家中藏難掘，顏回飢漢愁天雪。古檜筆直雷不折，雪衣石女蟠桃缺。佩入龍宮步遲遲，繡簾銀簟何參差。即不知驅龍失珠知不知。」巴陵隨口便引用禪月大師的詩句，顯示禪師大德飽讀詩書，平日用功讀書，記誦於胸，可以從詩歌追求的意象之美，轉化成體悟性靈超越的禪悟境界。由此我們也可見到，禪悟的境界，與詩詞意象追求審美境界的心靈超升，在想像飛躍的隱喻探索與構築上，是相互呼應的孿生兄弟。

雪竇禪師對此公案的頌詞是：「要平不平，大巧若拙。或指或掌，倚天照雪。大冶兮磨礱不下，良工兮拂拭未歇。別別！珊瑚枝枝撐著月。」圜悟評唱這一段，說倚天劍光能照雪，斬鐵如泥，天下無可爭鋒：「古有俠客。路見不平。以強凌弱，即飛劍取強者頭。所以宗師家，眉藏寶劍，袖掛金鎚，以斷不平之事。『大巧若拙』，巴陵答處，要平不平之事，為他語忒殺傷，巧返成拙相似。何故？為他不當面揮來，卻去僻地裡一截，暗取人頭，而人不覺。」圜悟為了說明禪師手揮倚天利劍，斬斷人間情思而悟道，特別舉了眉間赤的典故（即魯迅《故事新編》中的眉間尺故事），說明劍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在禪宗悟道過程中，「與尋常劍不同」，而「珊瑚枝枝撐著月。可謂光前絕後，獨據寰中，更無等匹。畢竟如何？諸人頭落也」。

禪師經常說，殺人刀即是活人劍。倚天劍殺人，殺光世間妄念；珊瑚枝活人，撐著光風霽月，領悟真如佛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