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yang Imiq 程廷／那麼，我們就里山了嗎？

幾天前我和同事一起去午餐，坐沒多久，一群單車騎士湧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笑聲酣暢，汗水流滿皮膚，感覺很「健康」。

這間位於光復市區街上的小吃店，受在地人喜愛，用餐時間總趨近飽和，稍等一下或有機地調配同陌生人共桌，總能找到安置屁股的塑膠椅。身著頭盔配搭螢光貼身車衣的人群，瞬間填滿店內剩餘縫隙，空氣漸漸燥熱，冷氣可以再調降個幾度吧！

單車領隊大聲吆喝：「有位子就坐！」「要吃什麼跟我說，我先點起來！」手中原子筆在白紙菜單上揮畫，我看見「Lishan」印在背上。

回頭問同事知道「里山」嗎？

「里山？那是一座山嗎？」讀文學的同事回答。

「里山是一種生態，但我接觸較少，系上有一組人在做這方面的研究。」讀環境科系的同事回答。

「里山就是我們部落啊，山地平地交界，淺山地區的聚落。」另一位同是讀文學的應答。

我們是里山嗎？

問題著實有趣，在地人對里山感覺疑惑，從都市來的車隊卻閃亮地將華語直譯的英文字母，印刷在纖維布料上。難道愈城市愈里山？愈鄉村則否？

▋是倡議行動，還是商業糖衣？

想起數年前跟部落長輩推廣友善種植，Payi（註1）火力駁斥：「那都是Teywan（平地人）在騙人！當初要我們消毒放肥料，不要用火燒地的是他們，現在說不能用化肥的也是他們！」。

2010年十月，日本政府於名古屋召開的《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屆締約方大會中，正式推動《里山倡議》，其精神源於山（yama）與里（sato）、自然與聚落、動物與人群相疊之處，這樣的地方鑲嵌繁複地景──森林、次生林、埤塘、水圳、房舍、農地……衍生多樣地景文化。

倡議需落地，實踐需動員，進入IPSI（註2）也有一定要求，除了會員推薦，尚須完成案例報告，清楚說明目的策略及行動方案，如環境乘載及恢復能力、自然資源循環利用、協助經濟發展等。龐大數據援引及資料分析，若非嫻熟盤整地方知識同時掌握豐盈的轉譯能力，繳付內容分明邏輯邊角貼切、符合當代保育／發展趨勢的報告書，要做里山，單薄的地方難以獨力完成，需與專業團隊共通合作。

進一步看一組有趣數據，經濟部商工登記公示資料網中，以里山為名約五十筆，營業項目從營造工程、室內裝修、生態人文、蔬果行銷到餐飲食品……包山包海，應有盡有。反之，若查詢內政部非營利人民團體，名稱有里山僅三筆，顯然此里此山更商業向而非社福向。

產業本是里山不可或缺要素，但台灣地方組織囿限體質非營利為主軸，鄉村更相對城市難以發展經濟產業，缺乏成山之必要元素，里山之於地方，恐是難以定義之迷霧，內容生產模糊，難以錨定精準的募資對象，聚焦關鍵資源。營利組織則相反，里山好似加掛一層品牌遮罩，商標糖衣──「追求共好而非剝奪」。

我無意刻畫矛盾紛爭，只是這恐怕即農村現場普遍處境，無論友善、有機、里山、里海，全部摩登又新穎，來自城市的進步觀念。他們源源不絕，發現定義詮釋我們應有的生活態度及方式，地方現場卻隨現代城鄉洪水，捲走得以承接新式詞組的專業人才及青年勞動。於是，同地不同步，同島不同命，很前面的想法在城市快速傳播，很後面的土與人，得花更多精力思索如何撿起他方種子，彎腰耕耘。

▋削去人的自然，也削去了自然的靈魂

我的里山是什麼？是一幢幢眼球觸目的磨損凹陷，高度及腰，不規則的啃噬疤痕及鹿角磨砥，規則的散布於漸白樹幹上。那一次，我們跟著獵人上山，他手指那片待殘柳杉林，說水鹿長新角，癢得受不了，樹幹就是銼刀，磨得太離譜，新傷舊傷重疊交錯，一株株等待死亡。憑藉一幅圖像或片段詞語或許難樹立證明，生態究竟平衡或失衡均需長久觀察。但我們的山，早已事先排除最該伸張權益關係之「人」，最能發動治理之「人」，無人之山，權利隸屬政府，隸屬國家，等待分配還是等待信任。

我的里山是村民引自山林裡的Pusu Qsiya──水源頭，村民經驗判定較不受旱季或颱風影響，設置安穩的引流孔，線路穿越溪流、森林、墓地、農地至家屋。我們張擬一套齊聚村辦公室商討用水的委員會，揀選巡視水線的管理員，白紙上寫下用水章程。幾年前，自來水公司希望解散委員會，將水納入管理，遭受強烈的抗議，換來一紙定期需向林務局申請水權的權益證明。

雜木或廢耕的農林地，汰換昔日勞動地景，老人們堆砌的石牆，將傾斜山坡修築為有機梯形，選定平坦的腹地搭建工寮或種下作物，石牆攀附順藤的地瓜或豆科植物。有人走過，即拾起地上小石子，填入空位，日日優化牆面，安固抓地力。如今座座傾頹，小花蔓澤蘭鋪墊新的深邃膚色，莖皮絞綑記憶與益發閉塞的委靡樹冠，像擠洩不通的膿水，充斥那些無人照料的傷口。

削去人的自然，一齊削去自然的靈魂。

我很常下班去跑步，路線沿水流，高處往低處，狹窄河谷作起點，跑過雜貨店和住家前庭，穿越台九線抵達遼闊河面，看海岸山脈映照淡藍餘映，雲朵翻騰千米山頭，粗壯的麵包樹下漫溢山蘇，鮮嫩綠葉捲曲潮濕水氣。繁盛稻米搖動葉片，裸露的砂土上一條條整齊西瓜田畦，鹽膚木烘烤出粉紫花朵，環頸雉慌亂地抬腳逃竄，山羌在水岸踩下拇指大小的腳印，黝黑眼鏡蛇昂首，與小狗四目相對。

手機響通知，公司的工作群組傳來影片，一隻穿山甲在柏油路邊，晃晃小腳，可愛地跑直線。

那麼，我們就里山了嗎？

註1：太魯閣語：女性耆老。

註2：IPSI（The International Partnership for the Satoyama Initiative，簡稱IPSI）為「里山倡議國際夥伴關係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