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倫/解鎖中年假面
穿著淡紫色緊身褲和上衣的我,跟隨著女老師播放的爵士樂,張開手臂,邁開腳步,扭動肩膀,眼裡寫滿快樂的訊息。即使鏡子裡塞滿了二十多位同學,但眼中唯有自己,即使動作重複,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發光,嶄新無比。
那年,我二十三歲。跟著一位女舞者學了三年的爵士舞和hip-hop,快樂的跳舞時光。
經歷過疫情和生命中的考驗,2023年春天,我處於震盪後的身心修復,有次聽陳夏民聊起他正在學popping,我想起鏡子中揮灑汗水、面帶微笑的自己。於是我直奔他介紹的舞蹈教室──Mix Tempo Studio。走出電梯門,迎向我的是張貼在門邊的眾多海報,海報中全是年輕人,張開肢體,耍酷或甜美,青春滿溢出來,太強烈,太喧囂,映照出我已顯疲態的斑駁中年。因此,想學舞的熱情迅速被羞赧取代。我在門口徘徊。此時,後方電梯門打開,兩三個看來如我女兒年紀的青少女從身邊經過,嘻笑推門而入,瞬間,音浪從門縫間竄出,像針一樣微微地刺著我。我覺得我不屬於這裡。立刻轉頭按下電梯鍵,匆匆逃離,假裝這件事從未發生。
一周後,我還是又出現在門口。這次我鼓足勇氣,對櫃台妹妹說要報名hip-hop體驗課,然後靜靜坐在一旁的沙發椅。此時一對母女推門而入,母親和我年紀相仿,問女兒要報哪一類型的課,然後說:「妳去上課,我等一下再來接妳。」那位女性隨意瞄了我一眼,我則聽得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
幾分鐘後,戴彩色線條毛帽的年輕男子敞開雙臂,面帶微笑說:上課了。我就跟著那個有著陽光般笑容的男子走進教室。
音樂的重節拍帶著我回到往日時光,老師先示範了幾個基本動作,每個動作都強調瞬間停住,「要停乾淨」。這和我過去認知的嘻哈舞和爵士舞很不同。雖然好像沒學過,但這些基本動作還算順利過關,我鬆了一口氣,沒想到接下來的排舞才是考驗。鏡子中的我開始侷促不安,又擔心跟不上,因此想提前準備以免落後,這卻造成該停的動作,我繼續顫動,該律動的時候又突然僵住,身體跟不上大腦,儘管聽到右手要甩出,伸出去的卻是左手。或是好不容易腳步順利踩在節拍上,又顧不到手的擺動。硬是死記手指的方向和角度,步伐卻亂了套。最困難的是要記妥排舞的動作和順序,那堂課的排舞只含四個八拍,但比起年紀小我兩到三輪的國高中生、大學生,我的反應明顯慢半拍,記憶力也不牢靠,一堂課下來,感覺鏡子裡的我手忙腳亂,十分滑稽。不過老師很有耐心,特別站在我旁邊,將複雜的動作慢慢拆解,讓我可以依循。
終於撐完了五十分鐘,沒想到最後竟要錄影,影片會上傳舞蹈教室的社群平台。我又驚又羞,刻意退到同學的後面,躲在角落,希望鏡頭可以巧妙地將中年的我排除在青春的隊伍之外。
初次體驗充滿挫折,但老師親切的教導方式,以及對這種舞風的好奇,於是我決定報名。向櫃台妹妹確認,才知道我走錯教室,我剛剛體驗的是我過去從來沒聽過的舞風:鎖舞(locking)。
鎖舞包含幾個基本動作,包括point、lock、pace、Scooby-Doo等,最大的特色就是在連續的律動或快節奏的擺動中突然停住,再回到原先的律動,有時會刻意誇大動作,具表演性和幽默感。雖然基礎動作不多,但為了豐富性和層次感,老師的編舞常添加其他元素,讓整體舞風多元繁複。對於沒什麼表演慾和幽默感的我來說,每堂課總在死記排舞順序,對於比較複雜的舞步,我甚至因為怕跟不上而提前準備和啟動,反倒搶拍,錄影時又放槍,因此常處於備戰狀態,表情顯得十分嚴肅,幾乎沒有笑容,像是在解一道艱深的題目。當然,這些都是我重看影片才知道的。
只要跟不上或明顯出錯,備感挫折的我不免自責,錄影時刻意退到後面、縮在邊角,壓低帽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既然如此不自在,為何不乾脆放棄?又不像其他來學舞的年輕學生,是為了精進舞藝或參加比賽,我只是想跳舞,或說保持運動習慣,為何不選擇其他較輕鬆、適合中年的運動?雖然多次問自己,也屢次想跳完這期就好,但奇怪的是,每逢挫敗後,反而激起我回家認真練舞的決心。下周一晚上,我還是出現在舞蹈教室,繼續挑戰自己,繼續犯錯。
我也從這個過程中識破了自己的不一致:中年的我在面對學生和孩子時,常不自覺說:勇於嘗試新事物,面對挫折,不要逃避,勤加練習,總會找到突破和進步的方法。諸如此類,反覆勸勉,久而久之形成了長輩假面。結果我遇到困難也想逃跑,直接放棄。
看著鏡子中跟不上節拍或不時搶拍的自己,一個影像從鏡中浮現:大約十歲的我,穿粉紅色連身紗裙,似乎是走平衡木跌下來,還是練什麼動作姿態怪異,身旁同學掩嘴輕笑,當時我漲紅著臉,好羞愧。回到家,滿臉淚水鼻涕地跟媽媽哭鬧:我不要再學了,「我.討.厭.跳.舞。」下周,我硬是不肯準備舞衣出門,媽媽嘆了一口氣,「唉,這期還有三堂課哩。」
真的不喜歡跳舞嗎?那晚離開舞蹈教室,我問自己。
我喜歡Apple老師的選歌,每當音箱傳出樂曲,快節奏,金屬感,低沉男聲、慵懶女聲,同時將我傳送到不同空間,城市喧囂被隔絕,人際戲語被濾除,即使走進教室的當下仍掛記著代辦事項和難解課題,但只要音樂流淌,我的身體就不自覺跟著旋律上下擺動,左右踩踏,二步,四步,六步,半圓,Leo Walk、Funky Guitar、Muscle Man、twirl up、Stop & Go。我的身體像水,又像切割的鑽石面。綿延,停滯,閃動。維持陰柔表層,露出陽剛核心。我發現我渴望華美,又歆羨帥氣,陽剛姿態和柔軟舞步的交織,屢屢讓我看見內在的自己:脆弱,柔軟,強大,堅毅。
於是我在課後勤練舞,反覆重看影片,複習舞步,尤其讓我卡關或踩錯拍的動作,就以慢速播放,練上五次、十次、二十次,將這個月以來的排舞練十遍。有時一練,兩個鐘頭就過去了,簡直比寫論文和研究計畫還拚。一旦克服難點,薄薄的成就感便足以支應下次挑戰。漸漸地,Apple注意到了,幾次於課堂中驚呼:「姊,你完全跟上了。」甚至我發現讓年輕同學手忙腳亂的舞步,好像也沒那麼讓我傷腦筋,「姊,你進步好多。」
我還是喜歡跳舞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我悄悄回應著那個曾對媽媽大吼「我討厭跳舞」的小女孩。
深入剖析,這種喜歡的感覺也來自於放掉「會跳錯」、「跟不上」的自我標籤和「不能跳錯」的執著,尤其我也是個老師(老師不能犯錯?),與其胡思亂想,我專注於身體,感受肌肉的張弛與收縮。跟不上又怎樣?跳錯了也沒關係啊。我允許自己步伐混亂,接納自己方向倒錯,跳錯被鏡頭錄進去又如何?其實從來沒人盯著鏡子中的我看,如同自顧不暇的我根本沒空張望其他人的動作,一切都是幻覺,都是假面。想像中的凝視,恐怕也我創造出來的。
那一刻,身為老師、母親、女性及其他身分逐漸消失,只剩下身體、呼吸、冒出來的汗,陪伴我的始終是閃爍著光的舞曲。漸漸地,那個遇到困難就放棄、遇到挫敗就想躲起來的我;凡事追求完美主義的軀殼;總嫌自己太老動作太慢記憶太差的自我詛咒,在如光如蜜的旋律中一點一點鬆動,喜悅與滿足於是綻放。
鎖住身體,定格動作。我一直以來堆積的、粉飾的「我」,卻逐漸解構、解析、解鎖。
學舞的那年六月,我因心神不寧撞上家中大廳的玻璃門,唇角撕裂,血立刻湧出,我衝去醫院急診室縫傷口。醫生叮嚀,雖然傷口不大,但先暫停劇烈運動。自問:locking劇烈嗎?應該還好。隔周一,我出現在舞蹈教室,暫時戴著口罩跳。
隔年年初,我被從巷口衝出來的機車撞倒,右腳頓時紅腫起來,被送上救護車。雖然我跟自己說只是腳腫起來,應無大礙,但我發現自己不斷顫抖。包紮完傷口,領妥藥,我叫了計程車回家。司機看我一隻腳被包起來,隨口說:「這麼可憐,」從車內後照鏡望進我的眼,「沒人可以接你?」我望向窗外,塞入耳機,讓舞曲包覆耳膜。閉上眼,在腦海中「跳」一遍,是我回應受傷的自己的方式。
休養一周,等待終於脫離拐杖的那天,我又出現在舞蹈教室。有些動作無法做到位,但能這樣再次鎖住、放開身體,大口喘氣,幾乎狂喜。課後所有人知道我十天前發生車禍,全都驚訝不已。
多事之秋。年底,父親過世,我強忍悲痛打點喪事,過程中得和長輩們溝通細瑣之事,工作也不能因此停擺,身心承受不少壓力。許多來弔唁的、認識或不認識的長輩慎重囑咐我:「要好好照顧你母親。」
父親在花海中。照片中的他笑得燦爛,背後是藍天白雲。
我問父親:那麼,誰來照顧我呢?為什麼他們覺得我足以撐起一切的一切呢?死亡的重量,悲傷的重量,照顧的重量,如此嶄新,而我未曾準備,疏於練習。父親離世後,我光是走在熟悉的街道就不禁流下淚水,靠近父親曾開業四十七年的診所就喉頭緊縮,幾次他在夢中跟我說話,醒後我只能抱著棉被痛哭。各種壓力來襲之際,我甚至整天癱著,還是母親來幫我煮飯,勸我吃東西。我只是把脆弱收得很好,假裝所有壓在肩上的重量都可以支撐,假裝我不會出錯。
告別式隔天,我又出現在舞蹈教室。
音樂如神蹟流淌,我專注於每個鎖住、鬆開、流動和延展的片刻。鏡中的自己偶爾跳錯,但我可以出錯。這一刻很快就過了,沒人注意,我隨時可以重新開始。
我跟爸爸說,我會照顧好自己。
就是現在。就是跳舞的現在,我照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