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真/海上烏托邦──理察‧鮑爾斯《遊樂場》

聯合報 施清真
定居美國大煙山上的理察‧鮑爾斯。(圖/Pierre-Jean Colson攝影)

太平洋玻里尼亞群島有個美麗的神話,造物神 Ta'aroa為自己建造了一個形若蛋卵的神殼,在此住下。神殼在浩大的虛無之中迴旋飄轉,殼內亦是無止無盡的虛無。年深日久,Ta'aroa待得不耐煩,於是扭動身子,打破神殼,掙脫自建的住所,神殼的殼片紛紛落下,奠造了大地的基石,Ta'aora的淚水滴滴滾落,注滿河川、溪流與海洋。Ta'aora以自己的身軀造物,骨骼化為山岳,指甲化為鱗片,羽翼化為樹林,血液化為彩虹,造物是個遊戲,大地是祂的遊樂場,Ta'aora發揮巧思,盡興揮灑,創造出世間萬物。

理察‧鮑爾斯的第十四本小說《遊樂場》在神話中揭開序幕,鮑爾斯也藉由神話帶出小說的場景馬卡提亞島。馬卡提亞島隸屬玻里尼西亞的土阿莫土群島,蘊藏豐富的磷酸鹽礦,馬卡提亞島因採礦興盛,也因採礦凋零,但採礦的決定權操在他人之手,島民無權裁奪。小說一開始,馬卡提亞島面臨另一個經濟抉擇,但這次島民將藉由公投決定自己的命運。島上的八十二位居民將選擇重振經濟、走向現代化?或是保護生態、與海洋共存?

▋獻給山與海的讚歌三部曲

藉由海洋,鮑爾斯帶出《遊樂場》的主要人物艾芙琳。艾芙琳是加拿大人,在法語區首府蒙特婁長大,從小展現潛水的天賦,醉心於汪洋大海,而後攻讀海洋生物學,成為頂尖的潛水好手,但潛水畢竟是男性的天下,艾芙琳雖然熱愛潛水,但終究無法以此為業,於是她提筆書寫,把她對海洋的摯愛寫成《這明明就是大海》,這本淺顯易讀、真情流露的科普書,也讓艾芙琳成了暢銷作家。

藉由《這明明就是大海》,鮑爾斯帶出《遊樂場》的其他主要人物陶德、拉斐、伊娜。陶德是芝加哥北郊的富家子弟,精通數理,嗜讀科普書,《這明明就是大海》是他的啟蒙書。拉斐是芝加哥南郊的窮小子,內向寡言,嗜讀文學書,尤其偏愛冷僻的哲學書。陶德和拉斐結識於高中私校,雖然家境和個性南轅北轍,但都酷愛桌遊,兩人因而交上朋友,也上了同一所大學。上了大學之後,兩人的友情卻因為藝術系的學妹伊娜生變,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路程。拉斐和伊娜共組家庭,陶德研創遊戲平台,成了億萬富豪,人生達到巔峰之際卻發現自己罹患「路易氏體失智症」,他想趁著還有自主能力之時創建浮島城市,在太平洋打造烏托邦式的海上家園,而馬卡提亞島就是他計畫中的基地,敘事的主軸因而拉回馬卡提亞島。

若說《樹冠上》是對山林的禮讚,《遊樂場》可說是對海洋的頌歌。鮑爾斯十歲生日時,姊姊佩姬送給他一本珊瑚礁的書冊,他嚮往書中的汪洋大海,但窗外卻是芝加哥北郊一棟棟磚瓦樓房,儼然是兩個不同的世界。隔年他的父親受聘到泰國任教,舉家遷至曼谷,十一歲的鮑爾斯因而得以親近海洋,其後五、六年,他潛游於南中國海的珊瑚礁,窺探前所未見的海中生物,一心想要成為海洋生物學家,雖然日後走上寫作一途,甚至定居山間,遠離大海,但他依然惦記海洋。2022年佩姬因病辭世,鮑爾斯決定寫一本以海洋為背景的小說悼念亡姊,《遊樂場》就是獻給佩姬。

鮑爾斯以優美的文辭書寫山林,《遊樂場》的文辭同樣優美,讀來令人心醉。在鮑爾斯筆下,「開闊的大海是頁空白的日曆,沒有日期、沒有星期,甚至沒有月分。大海或許載明季節,但沒有年分,也沒有世紀,若非剛好瞧見迴旋於海中的垃圾,或是裝載著兩萬個貨櫃從中國駛向聖地牙哥的貨輪,你根本無從察覺今夕是何夕」。深海魚類亦是同樣動人:「大墨魚潛游於海中,奏出曼妙深奧的樂章。泳姿如同音列音序般變換,起起伏伏,漂浮翻轉,霎時之間,海中點點鮮黃,絢麗奪目,有如爆發力十足的音符,而後瞬間融合為組曲,煥發出紫褐色的顏彩,緩緩褪為深深的灰藍,恰如漸進的旋律。」誠如艾芙琳所言:「海洋始終衍生、始終探索、始終調適,各個角落莫不忙著述說周遭的一切。」而鮑爾斯專心聆聽,寫出海洋的故事。

於是書評人將《遊樂場》和《樹冠上》一併評比,甚至納入《困惑之心》,將之稱為鮑爾斯的山海三部曲。鮑爾斯在接受《洛杉磯書評》專訪時表示,他將這三本小說視為一首龐大的協奏曲。第一樂章《樹冠上》是聲勢浩大的快板,第二樂章《困惑的心》是抒情如歌的慢板,第三樂章《遊樂場》是節奏明快的急板,三書相輔相成,呈現出圓融精巧的樂曲。

施清真收藏之理察.鮑爾斯作品。(圖/施清真提供)

▋文明是一場無盡的遊戲

三部曲也好,協奏曲也罷,《遊樂場》確實重述鮑爾斯對生態的關懷,但《遊樂場》不是海洋版的《樹冠上》,閱讀《遊樂場》時,讀者不可忽略「科技」和「遊戲」兩個面向。就科技的面向而言,人工智能(AI)是《遊樂場》的要角,若是沒有AI,陶德研創的遊戲平台不可能吸引數以千萬計的玩家,陶德病重時,AI不但是他的幫手,更是他與世界唯一的聯繫。鮑爾斯經常半開玩笑地說,寫了《樹冠上》之後,他被讀者視為「tree guy」,但科技始終是鮑爾斯探究的主題。1995年,他在半自傳體小說Galatea 2.2裡塑造一部能夠解析文學理論的超級電腦,2000年,他在Plowing the Dark裡描繪一群專精虛擬實境的研究人員,就連敘事如樹的《樹冠上》也有難以計數、無影無形的智碼,無時不刻吸納世間一切資訊。事實上,AI是個伏筆,《遊樂場》的結局出乎意料,甚至令人困惑,其中的關鍵就在於AI。

坦白說,閱讀《遊樂場》時,很難不想到近來對AI的省思。鮑爾斯在書中藉由陶德之口說道:「我們產製事物,希冀它們會比我們宏大,但當它們確實比我們宏大,我們卻深感絕望孤寂。」一語道盡人們對AI的心態。陶德倚重AI,卻也懼怕AI,因而發出感嘆:「海洋必須暖化到什麼程度,你才能夠誕生?多少生物必須犧牲,你才得以存活?你置身在我們之中,我們要什麼,你全都給得起,究竟意義何在?我不會活到我們做出回答。我不會活到看著你重創我們的思維、損害我們的自我意象。我不會活到看著你和你的世世代代破壞我們的文明。我根本無法想像你會產製出怎樣的事物。你為我產製的事物已經毀了我。」人類或許仍將AI視為遊戲,但這場遊戲中,誰是贏家?

而遊戲是《遊樂場》另一個重要的面向。珊瑚礁鬼蝠魟繞著艾芙琳團團轉,望似追逐,其實只是跟她玩遊戲;陶德和拉斐獨鍾圍棋,兩人棋逢對手,在宿舍裡徹夜對弈;陶德研創遊戲平台,全球玩家趨之若鶩,在虛擬世界裡暢快競技。《遊樂場》的敘事中頻頻出現遊戲,而這正是鮑爾斯的布設。鮑爾斯在接受「Literary Hub」的訪問時表示,荷蘭哲學家赫伊津哈的名著《遊戲人》是他的靈感來源,依據赫伊津哈的論理,遊戲的演化的根基,也是文明的基石。演化與文明的過程是一場又一場遊戲,而場場遊戲都是無限的賽局,目的不在求勝,而在於讓遊戲持續下去,於是萬物不斷進化,文明不斷演變,永不受限,永不停歇。

鮑爾斯寫作生涯已逾四十年,榮獲無數文學大獎,《樹冠上》、《困惑的心》、《遊樂場》也都入圍英國「布克獎」,難怪他在接受英國《衛報》專訪時表示,他已經沒有必要跟任何人證明自己。對他而言,寫作像是無限的賽局,重點不在於寫出了什麼,也不在於打算寫什麼,而是在於他還在寫。我想到2022年他到舊金山簽書,我們約在灣邊小聚,我問他正在寫什麼,他望著海灣,輕描淡寫地說他正在寫一本海洋的小說,眉宇之間帶著企盼,好像等不及想要玩遊戲的孩童。2024年九月,《遊樂場》問世,鮑爾斯也已投身另一場遊戲,這位文字的超級玩家會玩出怎樣的變化,令人期待。

《遊樂場》英文書影。(圖/施清真提供)

舊金山書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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