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聰威/iLover的西班牙旅行(下)
「交通花了很長的時間,結果也沒去阿爾罕布拉宮參觀。到了的當晚,我們坐在那裡的一家小酒館,酒館刻意在一角做了個人工洞穴,一位穿翠綠色繡花洋裝,別人叫她Esperanza的女人調她的佛朗明哥吉他,有時搧她的扇子,卻整晚都沒有唱歌彈奏。你呢?還記得嗎?我們一起去的,你有什麼印象呢?」
「嗯嗯,好像,牆上有一張鬥牛海報,印著一個早就死了的鬥牛士名字。」
「隔壁桌的男人喝著便宜的香艾酒,有個罐子放在地上,杯子裡漂著檸檬。」
「桌上還有一盞煤油燈,燈芯快燒完了,火焰一縮一縮。」
「有玻璃罩,塗了紅漆的那盞嗎?味道很刺鼻,你記得嗎?」
「記得,記得很清楚。」
「那就夠了。」
小兼不知道這些回憶是來自AI指示,或是阿發自己的經歷,當然也不知道,任何西班牙的資訊是對是錯,但她說得如此平靜,細節像真的存在,他甚至覺得,剛才那段火焰的味道,自己曾經聞過。
「我在格拉納達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們住的旅館的走廊。」阿發說,「牆壁刷塗白灰,湊近聞的話,有橄欖油與皮革的臭味。」
「我住的那一間,窗簾是暗紅色的,陽光透過來,整個房間像泡在番茄醬裡?會這樣嗎?我是不是說得太誇張了,哈哈哈。」小兼說,「如果現在有人從我們身邊走過,應該也會以為我們在談論一段共同旅行。」
「為什麼這麼說,我們不是有一起去旅行的嗎?」阿發說,「格拉納達就是你和我去過的地方啊。」
「好。」
「所以,你記得的那個夜晚,是什麼味道?」
「啊,我這個不太……有點像冷凍橘子汁和廉價香艾酒,還有……」
「還有我們從阿拉伯街買的綜合香料對吧,後來居然生蟲了。」
「真的會生蟲嗎?」
「真的喔,可能裡面本來就混了蟲蛹吧,像草蚊一樣飛走了。」
他看著杯底的「made in Spain」標籤,「謝謝妳,讓我想起了許多有關西班牙的事。」
「這就是我在這裡的理由喔。」她輕聲說,「讓一切看起來都成為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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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肝紅市內電話響起時,我剛坐下。屋裡沒開燈,僅有陽台透進來的燈光,我看著話筒響了三次,才伸手接起來。
「到家了?」
「嗯,剛到。」我順手把外套往椅背掛,拉住電話線坐下。
「今天怎麼這麼晚?」
「我去吃了關東煮宵夜,就是那家現在很紅的,但妳說妳不愛吃的路邊攤。」
「是啊,這麼冷,還在外面吃,我不喜歡沒有店面的地方。」
「這家很貴耶,食材也不錯,下次帶妳來試試。」
她沒說話,我聽見電話那頭有杯子輕碰桌子的聲音。
「你跟誰去的?」
「自己。」
「真的?」
「其實……我剛租了一個共享戀人。」
那頭靜了一秒,接著她笑了出來,聲音很輕,像被壓著不想被人聽見,「你啊……這麼乾脆地說出口,還真是你的風格。」
「有什麼好不能講的。」
「你不怕我笑你?」
「妳不也在笑了嗎。」
「嗯,是在笑。」她說。「不過我承認,有點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你用了之後,是什麼感覺。」
「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大家不是都在用。」
「所以聽起來很實用。」
「對啊,就像共享汽車。妳還想笑就笑吧。」
「不笑了。」
「我也沒打算騙妳。」
「你啊,總是這樣。該在意的時候裝作無所謂,不該在意的時候又放不下。」
「那妳呢?不也一樣?」
「我嗎?」她像是想了一下,「我可能更過分吧,連要不要在意,都要分階段評估。」
「很妳的樣子。」
「所以你們去吃了關東煮?」
「喔,對啊,先在一個咖啡館聊天。」
「聊什麼?」
「也就……隨便聊。她問我是不是第一次用,我說是,還有聊了去西班牙的事。」
「咦,你又沒去過西班牙,還是以前有去過沒跟我說?」
「所以說共享戀人很厲害啊,可以假裝兩個人一起去了西班牙,立刻就變得很熟的感覺。」
「假裝?不會尷尬嗎?」
「一開始會,但總是要找話題,不然錢都浪費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說要不要去吃關東煮,那家很好吃,我一直想去吃。她就說好。」
「所以,這種是不能上床的對吧?」
「對,這方面好像規定得很嚴。」
「只能聊天?」
「也不是,不聊天坐著也行,陪購物吃飯什麼的。」
「可以牽手或接吻嗎?」
「我不知道耶,這些今天什麼都沒做。妳呢?是不是在前夫家?」
「嗯。小孩今天生日,要我來。」
「在一起吃蛋糕?」
「吃了,還唱了生日歌。」
「你們三個人?」
「四個。還有他的新女朋友。」
「什麼樣的人?」
「學校通識中心的助理,好像是地質學博士。」她說,「我跟她打了招呼,算客氣吧。」
「很客氣。」
「免得小孩覺得尷尬。」
「嗯。」我點點頭,雖然她看不見,「妳是成熟的大人。」
「你不成熟嗎?」
「剛才跟一個陌生女人一起假裝旅行,對妳來說一定不算多成熟。」
「其實挺有意思的。」
「所以妳不覺得我丟臉?」
「丟臉什麼?我們公司有幾個主管都用過iLover。」
「是啊,我知道。」
「不過,」她說,「你還真敢說出來。換作別人,怎麼也要先編個理由,像朋友找的一類的。」
「不需要啦。」
「嗯,不需要。這麼多年,你還是一樣。」
「什麼一樣?」
「平常沒什麼個性,是個聽話的好人,但一旦下定決心的時候,反而就很……乾脆。別人會繞一圈的地方,你就直接走過去。」
「居然被說是好人耶。」
「普通的好人而已。」
「妳以後要不要也試試看?」
「什麼?」
「租一個共享戀人。」
「我啊……也許某天會。誰知道。」
「到時候告訴我使用心得。」
「可以啊。」
「不過妳一定會很難決定要設定什麼樣的。」
「也許。」她說,「設定選項很多嗎?」
「滿多的,要花點時間想。」
「好。要不要哪天一起租兩個?四個人去吃頓飯。」
「這聽起來好像很厲害!有種奢侈感。」
「下次先租一個給我看。」她說,「我想知道,為什麼你會說『還不錯』。」
「好啊。」
「嗯,我們或許可以跟iLover聯名,用他們的know how和平台機制,訓練一批銷售人員特別放在大型案子的現場,高階消費者也可以訂製自己的iAgency一類的。」
「我租這個跟公司又無關,妳怎麼隨時都在想公事啦。」
「剛好想到,下次可以租一個,看看品質怎麼樣。」
我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額頭緩慢地靠在冰冷的桌沿,視線在昏暗的房間裡移動。
莉沒再說話,這種停頓,對我來說有種奇怪的熟悉感,她每次都會在談話的某個段落收回,給我一段空白,好讓我自己去填補,像是嚴苛訓練天生無法親密的私生子。
跟莉在一起的時候,我永遠半沉默,帶著敬意的自覺收斂。她一抬眼,我就會下意識地放慢呼吸,怕驚動什麼隱形秩序。
天啊,我多愛慕她,愛慕到要是看她整理袖口,或緩慢地把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心臟就會發緊。這種愛慕從未因為時間而減弱,就像一隻被馴服的犬,安靜地坐在她身邊,耳朵豎起,專心聽她說任何事情,哪怕是她抱怨報表的錯字或路邊攤的油煙。
我想起那一次帶莉去情趣旅社的事。
那時我已經三十一歲,不再像過去帶著剛畢業的學妹或計時工讀生去那種地方,對我而言,這種旅館早就該從生活裡消失。
我明白以莉的習慣,不可能喜歡那種地方,大概連路過都會不自在,但那一次,我偏偏想看她會有什麼反應,確認一個白癡問題:「她對我到底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出於好奇或寬容。」
那天傍晚,我租了iMobile載她去那條我年輕時常去的巷子,巷口停著一排斑駁的野雞巴士,尾燈閃著紅光。旅社門口是一家小吃店,招牌上寫著四神湯和肉包,一樓鐵門拉著一半,還有幾個男人坐在矮板凳上抽菸,跟店裡女老闆說話。
莉坐在副駕,我沒有先開口問她,就先把車鑰匙拔掉,她皺了下鼻子,輕聲問:「怎麼來這種地方?跟廢墟一樣。」
那棟樓外牆貼著一行紅漆字:「本棟為危險建築,即將拆除,請勿靠近。」我沒說話,下車走到她這邊,替她開門。
她倒也沒鬧情緒,踩著那條油漬滿地的窄道,小心地把手提包提到胸前。
走進旅社電梯的時候,兩個人肩膀剛好碰在一起。那台舊電梯一動就左右搖晃,她靠著鏡子,低聲問:「你以前常來?」
要是她當時轉身就走,我也許會鬆口氣,但她沒有。
我在電梯前的櫃台付錢,走廊兩側各一排米白色雕花門面房門,全都貼著同款紅色福字春聯,房門一打開是一個出乎意料之外空曠的空間,地毯帶著一股消毒水混著灰塵的味道,她在門口站了幾秒。
「要不要換地方?」
「算了,都來了。」
她走進去把包放在桌上,我走到落地窗邊,撩開一角泛黃的窗簾,看著外面擁擠的矮樓屋頂。她不必來的,但我對她的愛慕太深,深到懷疑她是不是也能愛上像我這樣的人。她坐在床邊,燈光打在她臉上,顯得皮膚比平常更白,幾乎有一種淡淡的螢光。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身體挺直,她的眼睛不急著看我,先掃過那些粗糙的裝潢:白色塑膠燈罩、白色床單與枕頭套、暗綠色的人造合成皮沙發,看起來擦拭過無數次,反而泛出一種油光,還有電視機旁一組印著紅色的旅社名稱的玻璃杯。她沒有露出嫌棄的神情,甚至連一絲不耐都沒有,像在一間高級茶室等人來遞上熱茶的和風美人。她去浴室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還是那麼優雅,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背影,她從浴室出來,看著我,沒有多說什麼,走過來坐在我身旁,平靜地問我:「你覺得這裡比較真實嗎?」
我本來以為,她會顯得彆扭,會忍不住用一種,她習慣的、日常的,高人一等的眼光看我。
但她沒有。她坐在那裡,襯衫開口處銳利的鎖骨,肩膀線條乾淨,一條細長垂墜的項鍊,脖頸微微泛著光,每一吋肌肉與骨胳組合的架構,撐起高貴而安定的名牌服飾,周遭的陳舊與俗氣都無法把她拖進地獄去。
這樣的女人,怎麼會和我待在同一個空間?像是給我的最後一次證明,卻很悲哀的證明啊。
那天,她說眼睛不舒服,早早換下隱形眼鏡,戴了與市的手工黑框眼鏡,鏡框和緩的線條轉折帶著銳角,剛好貼合她淺色眉骨,讓她的五官顯得更立體。鏡片在白晰燈光下反射,一層隱約的距離感,把她和周圍一切廉價的東西徹底隔開了,包括我在內。
她起身把房間所有的燈關掉,坐回床邊沒再開口,我到現在還記得那種靜默,比所有言語都更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