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維/熱海花火
「下一站,熱海。」
廣播聲傳入耳膜時,海與天的色調幾乎同步映現在車窗上。直到看見張姊仰頭把剩餘的可樂喝光,起身提取行李,我才出聲提醒老爸準備下車。從車廂到車站,從車站到站前,這個位於靜岡縣東部的海濱溫泉勝地,到處洋溢著度假的歡騰,是因為學校剛放暑假的緣故嗎?後來才知道,這天恰巧是日本三連休的「海之日」。張姊拉著行李,在站前廣場引領我們搭上飯店的接駁車,開啟我們的熱海首遊。那時我還不知道,這一幕會在記憶裡反覆浮現。
那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一邊拉著行李走著,一邊回想。
「我們不搭飯店的接駁車嗎?」同行的H盯著手機導航,背部已略微潮濕。
原來,接駁車要到下午三點check in的時間才開始提供服務,此刻才正午十二點,時間尚早,我和H只好先步行一公里前往飯店寄放行李。今夏的「猛暑日」體感,簡直置身無法逃脫的烤箱,只能欣羨地看著路口白色背心的重機騎士呼嘯而過,把「猛暑」遠遠拋在背後。來熱海這麼多次,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熱海」這個地名有多麼名副其實。
此次入住的飯店,所有房型皆面向海景,因而走廊左側是一片修竹茂林,右側則是一扇又一扇的房門。唧唧蟬鳴自門縫湧入,我們換下濕透的衣物,便在蟬鳴的聲浪與浪聲的白噪音裡沉沉睡去。醒來時,見日光終於轉為和軟,便沿著濱海步道下坡,往海邊前進。
「以前我和老爸來的時候,好像還沒有沙灘欸。」我向頭一次來熱海的H說。
望著山與海交界處那一整排旅店,試圖辨認出首遊那一次的溫泉旅館。它像一個方正的記憶體,存記著那年夏天和老爸初次在同一個空間泡湯的時光。蒸氣瀰漫,爸的肩線在水氣裡慢慢下沉,皮膚留下歲月的爪跡。我們沒有特別交談,只是各自沖洗、浸泡,在水聲與回音之間,安靜地待在同一個空間裡。那是一種不需要言語的互動,也是一種只在當時才能成立的距離。
多年後重返熱海,腳板陷入沙裡的瞬間,我忽然錯覺自己的身體回到某個還很青春的狀態。不過只有一瞬間的錯覺,因為我望見海灘上的少年們躍動著曬出色差的肌膚,海水在修竹般尚在伸長的身體上開出蕊蕊浪花。其實頭一次來熱海,我也還是那樣的年紀啊,瘦瘦的容易知足的年紀。但我現在必須倚仗記憶的浪沫,才能仿擬那些青春專屬的節奏;而那些竹竿少年不需要回憶,只要逐風踏浪,就能融化掉身體裡一整季的夏天。沙灘後側有一排無料沖洗的蓮蓬頭,我看見水花在H身體上飛濺出短暫而明亮的花火,他說熱海真好,我們以後還要再來。其實花火大會是熱海的勝景,但我一次也沒有見過。
爬上熱海銀座商店街斜坡,人潮寡淡如防疫時期,一點也不像周五的下班時間。我和H後來決定去海邊的ジョナサン(Jonathan's)體驗日劇裡的連鎖家庭餐廳,飲料吧無限暢飲就很知足。運用桌上的平板完成點餐後,抬頭看見沙灘上那三名竹竿少年也翩然而至,入坐在隔著走道的鄰座,不馴的黑髮尚未乾透。白背心坐在我這一側,灰背心與黑背心並肩坐在H那側,黑亮的臂膀偷渡著大海的野性氣息。他們詢問服務人員如何點餐,就連加點白飯,也要招手發問。我不禁納悶,日本的年輕人為何還沒有跟上數位科技的浪潮?望著琳瑯各色的飲料斟滿又空掉,轉念一想,或許這就是少年限定的單純快樂吧。
準備離開熱海的早晨,忽然很想去車站前的麥當勞,點一杯可口可樂,面向大海的方向,遙敬再也沒能一起旅行的張姊。當年她在這裡引領我們搭乘接駁車,如今只剩記憶裡的身影,恍若氣泡上升,又迅速消散。跳上回程的新幹線上,我望著海藍藍的窗外不斷說著ありがとう。
前幾天翻看熱海舊照,眼尖的H指著當年的照片問我:「當時不是已經有沙灘了?」
是嗎。我對照舊相片裡的海岸線,驀然發現確實有一灣沙灘。為什麼我會沒有印象呢?興許熱海的沙灘並非憑空出現或消失,而是時間和記憶為我做了淘選。
我盯著舊相片裡尚很清臞的自己,彷彿看見一株來自台灣的竹竿,踏在熱海那片回憶沙上,身體不斷伸長、抽高、變形,恍如火光升空綻放,又瞬間消散。而那一場來不及趕上的花火,在熱海的夜空裡盛綻過一次,就再也無法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