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璞/人間仙境:口甘國

聯合報 韓璞

老布勒哲爾(Pieter Bruegel)描繪的〈口甘國〉(1567年):烤好的肥鴨乖乖趴進盤裡等人吃,配刀的烤豬和長腳蛋到處尋找饕客。 烤肉向來是貴族的專屬,...

▋煮熟的鵝肉飛來了

這是一個夢想中的國度,人人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更確切一點,應該說人們天天「酒來伸手,肉來張口」,平時享受的都是最珍奇的飲食。在這裡,你找不到用來維生的平凡粗食──如麵包和水,因為民眾餓了就大啖珍奇肉食、渴了則暢飲美酒。放眼望去,天下盡是佳肴美饌:河川根據每日不同時段,流著各種經典佳釀,空中飛鳥自動烤熟,準確地落入盤中。這裡氣候宜人,每天都是春暖花開的五月,每周固定下三場陣雨,但天上落下的不是雨水,而是香噴噴的蛋塔。

口甘國(Cocagne,另譯極樂世界)最初以詩歌形式出現在十三世紀的法國,後來陸續在西歐衍伸出英、義、荷、德、西等版本。故事原則大致相同:在一個吃到飽的世界裡,所有食物會自己烹調好,然後出現在擺好桌布的餐桌上。該國遍地長滿了奇妙的果樹,能結出烤雞、煎餅、調味香料、黃金酒杯等美妙果實。暖風拂來,便把每個人渴望的事物不偏不倚地吹到眼前。

中世紀的歐洲人最鍾愛飛禽類肉食,民間只在慶典時才偶爾吃到鵝肉。但在口甘國的故事中,肥滋滋的烤鵝卻是國民最常享用的佳肴,牠們不時從天而降,一面飛向地面,還不忘一面替自己做廣告,大喊:「熱乎乎!熱乎乎的烤鵝肉來了!」烤豬見狀,也不甘示弱,在肋間插著餐刀到處尋找饕客,大方邀請大家在自己身上切片享用。

在義大利文版本中,口甘國中央還有一座帕馬森起司山,山頂有一個火山鍋,裡面不斷在烹煮義大利餃,煮熟的餃子從鍋中溢出,沿著滑坡順溜下來,全身先裹上一層起司,再在滾燙的肥肉醬汁裡涮一圈,然後直達人民的盤中。

老布勒哲爾(Pieter Bruegel)描繪的〈口甘國〉局部特寫。(圖/德國慕尼黑老繪畫陳列館館藏)

▋嚴禁工作,躺平的天堂!?

這也是一個無須工作的國度,百姓只顧享樂即可。反正樹上會長出華麗的服飾、合腳的皮鞋,所有的食物自己炊煮調味,桌面自動上菜,有時連酒壺都主動把佳釀倒在貪杯者口中……哪有什麼事需要居民操勞呢?口甘國內人人平等、百無禁忌,唯一限制就是不准人民工作。倘若有人突發奇想,竟敢自發勞動幹活,便觸犯了「禁止工作」法規,立即被打入大牢。不過監獄的牆壁是由起司和脆餅製成,越獄潛逃的成功率為百分之百。

此外,口甘國的百姓視財如土。的確,在這裡,所有渴望隨時都能得到滿足,既然無需消費,錢財又有何用?

更值得一提的是,該國的國情開放,不但兩性平等,且性關係開放,只要兩情相悅,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別忘了,十三世紀的天主教會已全面掌控民間的婚姻與道德觀,強調「男女交合只為傳宗接代」。但口甘國的倫常與之背道而馳,境內並無兒童,表明了性的目的不在生兒育女,只為尋求歡快。

這個世界既無兒童,也見不到老人,因為它有一個自古以來為人稱羨的寶貝:回春泉。有些版本指出飲用泉水即可達功效,有些則拿它來泡浴。無論如何,經過洗禮的人百病全消,立即回到三十歲,有需要隨時可再來使用泉水。

在這個氣候舒適的國度裡,人人豐衣足食,性生活自由美滿,青春永駐全無病痛,一年到頭無須工作……人與人之間自然沒有爭執的理由。可想而知,口甘國是一個和樂知禮的美好社會。

▋對宗教原罪的反動

故事說到這裡,你可能會以為這不是癡人說夢,就是童話的內容(除「性自由」那一段),只有無知的人才會輕信。事實上,據考證,口甘國的初版作者很可能是十三世紀的年輕文人,而故事訴求對象應為貴族。當時的讀者都明白書中內容純屬虛構,但從中取樂又有何不可?難道古人就沒有幽默感嗎?

不過,若從嬉笑的表面往下挖掘,我們會發現本作另有訴求,在此僅舉兩例。自古以來,人們一直相信,打從亞當與夏娃被逐出伊甸園後,女性須承受分娩之痛,男性則須為求生而勞動,所以「工作」是一種贖罪的形式。但十三世紀以後,歐洲多國逐漸轉型為資本主義社會,教會的立場也隨之改變,認為人應為工作而活,而「懶惰」也在此時登上七大宗罪之列。口甘國的作者可能對這種意識形態有所反彈,因而刻意發明一個嚴禁工作的國度,以之作為回應。此外,他唾棄貨幣,不認同新的金融體系。口甘國的立國之本是「越睡越賺」,人民越貪吃懶做,生活越富足,但賺到的並非錢財。故事中錢袋遍地可拾,但人們卻懶得撿取。

有些版本把口甘國描述成一個王國,其國王名為八尼公(Panigon)。八尼公並非世襲,而是由人民公投或隨機選出(如吃到餅中暗藏的蠶豆),其唯一職責就是邀大家飲酒。若說史上許多國王都有稱號,如「美男子」腓力四世、「賢明王」查理五世、「太陽王」路易十四……那麼口甘國國王也有一個「懦夫」八尼公。十六世紀以後,口甘國逐漸演變成「顛倒國」,所有價值觀都與真實世界相反。1546年的荷蘭版本中就寫道:「越是粗俗傻愣、好吃懶做的人,越能登上國王寶座,備受全民愛戴;若此人只是呆頭呆腦,仍可被尊為王子;若他沒事愛和烤雞、豬腸打架,用餐時狼吞虎嚥,則可被選為騎士。」此時,口甘國也開始和狂歡節的概念結合在一起。

哥倫布在十五世紀末「發現」美洲後,西班牙人為之驚豔,相信新大陸大概就是口甘國。可不是嗎?中南美洲氣候溫暖、土地肥沃,印地安原住民看起來永遠不老,熱帶叢林的族群全身赤裸,令人自忖他們的性關係是否特別開放,編織出天馬行空的遐想……十六世紀的西班牙版本把口甘國設定在西方大海中,無形中為需要大量人手開發的新大陸吸引了許多移民。

 

▋因匱乏而產生想像的心理補償

無論哪一個版本,吃,永遠是口甘人民的首要活動,「我吃故我在」是書中縈繞不去的頑念。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們不易體會這種深刻的飢餓文化,它指的並非實際的饑荒,而是一種心理上的餓,近似對物資短缺的惶恐。我們勉強能從COVID期間發生過的衛生紙荒,以及三年前的雞蛋荒中揣摩出這種情緒。

這也就是為什麼,工業革命之前的古人每逢豐年必大肆歡慶,每歡慶定暴飲暴食,為一個絕不浪費食物的社會營造出資源豐富、生產過剩的假象。民間的集體想像也體現在詩歌與文學中,口甘國取之不盡的食物資源,正是一種文字補償,順便把教會規定的齋戒期丟到腦後。在這裡,烤雞滿天飛,多到吃不完,最後只好丟棄;養狗人用香腸當狗鍊,但卻不怕被狗吃掉,因為口甘國裡到處都是超級美食,香腸?連狗都懶得理。在十七、十八世紀的版本中,口甘人民甚至練就了每天十二餐的本領,也有人在身上裝配十二個胃袋,從此再也不必擔心消化不良之苦。

這麼美好的地方自然令人無限嚮往。如何前往呢?口甘國的入口根據不同版本略異,但原則上均由訪客自己吃出來。怎麼說呢?其國界是一座蕎麥粥山,造訪者得貼在上面努力吃,先吃出凹洞,再爬進去吃出穴道,抵達盡頭後就能進入口甘國了。英文版的國界是一座英式布丁山,其他版本另見米布丁山、白糖山……在描繪口甘國的畫中,我們常見初到的訪客正在從食物洞穴中爬出。

有人曾離開過此地嗎?自古以來,出走該國的人大概只有一位,就是講述故事者。他曾親自進出口甘國,享受過山珍海味,暢飲過天下的佳釀,擁抱過無數自由女性。但這位仁兄實在太講義氣了,他不願獨享天堂,決定邀一幫死黨來過好日子。殊不知,口甘國和「桃花源」一樣,是一個只能去一次的人間福地,見證者出來以後就再也找不回樂土的入口,最後只能抱憾終生。

文化觀察 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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