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擇雅／趁活著，去除心中石頭

村上春樹第一次寫同志愛情是1996年〈萊辛頓的幽靈〉，這篇的敘事者並沒意識到眼前是同志，在跟他傾訴愛情終結之苦。下次再寫則是1999年〈泰國〉，這篇女主角就不遲鈍了，很快認出司機是同志。

在〈泰國〉，同志愛情只是副線。廝守三十三年，司機為珠寶商的付出卻遠超過司機職責，彷彿成為珠寶商的影子，終於搞不清楚自己的追求。

主線則相反。女主角如果跟心愛的男人在一起，就會生很多孩子，一直待日本，不可能有後來的成就。她失去所愛，卻活出自己。

她在美國嫁人，這段情節也有一個反襯，就是珠寶商講的寓言。寓言主角沒有婚姻選項，長年活在深深孤獨中，每次交媾一完事就逃開，沒有心的交流。像不像異性戀社會想像的「同志濫交」？然而珠寶商卻是在講北極熊。〈泰國〉發表時，全世界尚無一國允許同性婚姻。

根據動物學家的研究，北極熊長年單獨行動是真的，交配期間公母相處卻往往長達兩三周。所以這則寓言多少有偏離科學，卻跟小說中的異性戀婚姻正好對比。那個婚姻享有社會認可，妻子心裡卻藏著另一個男人，丈夫則酗酒、外遇，到頭來只能離婚。

司機自稱死了一半，可見他和已經過世的珠寶商真的感情深厚。他請女主角準備邁向死亡，聽來像詛咒，但別忘了篇名〈泰國〉是佛教信仰最篤的國家。「生與死，在某種意義上是等價的」一語也許不符合多數讀者的價值體系，佛門中人卻完全能接受。

結尾女主角想傾吐心事，司機阻止：「心情化為語言就會變謊言。」一般看法不都鼓勵心事要說出來，身邊人應好好傾聽？在此，司機建議雖然違反心理諮商理論，卻與佛教「頓悟」如出一轍。

雖沒傾吐與傾聽，精神分析認為很重要的「宣洩」（catharsis）倒是有發生。女主角在見過一位靈媒似的老女人之後痛哭：「某種意義上，引起那地震的是我。」把自然界一場大戮歸因於自己的恨，這種物我一體就是宣洩，雖然五千多條人命並不包含她恨的那個人。

問題來了：那人沒死，老女人為什麼說女主角應該慶幸？

那人如果死於地震，女主角也能得到宣洩。恨的宣洩可說是人生一樂。明明是千百萬人同悲的人間至慘，她卻獨樂在心，她內在那顆石頭勢必更硬，更牢固。這篇小說雖沒提到輪迴果報，卻有強調心中石頭最好要趁活著就去除，不該留到死後。準備面對死，就是準備完成人生功課。

很多人以為村上春樹在西方受歡迎，是因為技巧與文化指涉都非常西方。其實都市魔幻、爵士樂那些，西方作家也可以大寫特寫。西方讀者愛讀村上春樹，一定是他寫出了西方作家寫不出來的東西，像這篇〈泰國〉隱含的東方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