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信宏/腰痛,在鳥取
去年冬天第一次帶孩子看到了雪,在日本鳥取,一到車站就飄著雪,地面已經積起厚厚一層,前一天還在晴天之國岡山,一坐上JR特急「スーパーいなば」越過中國山地,大約過了智頭站之後,窗外瞬間刷白。
日本海的水氣全被留在北邊的山陰地區,告別枯黃乾荒的山陽,我一邊慶幸列車並未像北陸地區那樣因豪雪停駛,一邊隱隱擔心回程會不會受影響,但翻了幾頁日本鐵路的即時資訊,就知道這條路線冬季停駛的機率不高,反而是夏季大雨更常中斷。前幾年夏天,本來安排好的鳥取沙丘行程,就是因為大雨而取消。
孩子坐在一起,專注看著窗外的雪景,並沒有顯得特別興奮,那終究隔著一層厚玻璃,久了也就是一層快速移動且刺眼的白,雪斷斷續續落下,在玻璃上融成水漬。他們是不是跟我一樣好奇著火車軌道為什麼不會積雪,雪一落在鋼軌上,很快就融掉,鏽紅的顏色變得更深。
車廂裡很安靜,即使是早上,睡意仍不斷湧上來,閉上眼睛,還能感受到雪的反光,在眼皮裡透過血液暈成一團紅橘色。
這趟旅程跟以往不太一樣,我年初就開始腰疼,最初是右側臀部深處抽痛,後來一路向下蔓延,右腳開始痠麻,皮膚變得遲鈍,好像敷上一層假皮,有時痛到難以行走,尤其走得越多,到了晚上越嚴重。這對日本旅行極不利,在日本需要大量行走,轉乘、遊覽、購物,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刻,以前是走到腳掌發炎,膝蓋以下失去知覺,現在則像廢了一條腿,如何盡興?
出發前跟骨科醫師多要了些藥:止痛、消炎、胃藥和肌肉鬆弛劑,但分量仍不夠撐完整趟旅程。我也積極復健,躺在一群長輩之間電療、熱敷、拉腰,半個小時的趴姿與仰臥,靜靜感受外在物理力量,如何與體內的疼痛相互撞擊與拉扯,很多人就這樣睡著了,低沉粗啞地呼息著。
診所後方的復健空間裡,最常聽見兩位物理治療師閒聊家常,大電視懸在我們前方,但沒有聲音。我很少真正睡著,只是不斷想著身下那顆枕頭,被多少人壓過?是否日日更換?然而那股氣味又多麼像家裡久睡的枕頭,親暱而無害。試著滑手機,但趴著距離過近,字在眼前全數散開,不免覺得那模糊是年齡與身體慢慢磨出的痕跡。治療區裡沒有人在乎彼此,即便有時候我們躺得很近,下床時不小心就勾到對方的腳背,一轉頭可能就親密對望,但大家彷彿跪在各自的身體裡,默默祈求那些盤根錯節的疼痛,能在漫長的療程中一點一點鬆開。
我說不出疼痛從何時開始。另外去看的復健科醫師問起原因,我怎樣都想不起來。只記得某天醒來,它便存在了。那之前發生過什麼?運動拉傷?久坐?穿了不合適的鞋?還是晚飯後總在沙發上昏沉入睡的姿勢?一切都沒有答案。病痛的線索埋在身體深處,逼著我一點一點償還那些無從追索的消耗。
雪地不好走,我開始擔憂,如果跌倒,腰會不會更糟?該穿什麼樣的鞋?我們什麼都沒有準備,當天下車走到飯店,運動鞋就已經半濕,孩子興奮地踩進積雪,捏起一團團雪握在手裡,甚至想裝到口袋裡,手套和鞋子迅速濕透。
不合適的鞋在晚上走長長的雪路去吃迴轉壽司時,帶來更大的困擾,雪從褲管滑進鞋內,不防水的外層也慢慢滲水。那潮濕不像大雨那樣迅速聚積,而是悄悄擴散,一層層貼上來,帶著冷意提醒我情況正在惡化,像埋在鞋底與襪間的地雷,一處一處引爆。此刻該去哪裡找合適的鞋?還要價格合理,只穿幾天也不覺得浪費,最好還能收進行李。旅行的難題,往往讓人更貼近當地的生活,得慢下腳步,把自己沉進困境裡,讓經歷本身成為一種享受。
我後來在斑馬線上滑倒,並不是因為結冰,而是高低不平的積雪與足跡交錯,有些看似鬆軟的坡,其實早已被踩實成滑道。屁股著地,但我固有的疼痛到晚上早就已經堆疊到最高級,也不再分得出差別。之後到唐吉訶德買了較防水的休閒鞋,替孩子挑了雪靴,卻都不算理想:一雙鞋底過高,徒然加重了腰間的疼痛;一雙只是內裡刷毛,鞋筒稍高卻不防水。看著當地人穿著抽繩雪靴,仍固執地不願完全效仿,畢竟只停留不過短短兩日,還想維持某種距離。
隔天來到鳥取沙丘,雪片輕易找到大舉入侵的縫隙。偏偏登上稜線馬之背的路程那遠比想像漫長,雖然直線不過四百公尺,但雪地陷腳,步伐變得遲緩。覆雪的沙丘有個好聽的名字──「雪化妝」。原本鬆動而暗藏險意的地形,被一層白輕輕覆住,彷彿就成了藏在雪下的羞怯身影,對海照鏡,檢視自己哪裡少撲了妝粉,露出暗黃的膚色。
孩子比我更快登上約十五層樓高的丘頂。一側是冬季才有的綠洲積水,一側是白沫特別明顯的碎浪。這些景象,都不是長居南方的我們習以為常的。他們嚷著還想走得更遠。
我已經感覺到腳更加麻木,爬坡時擠壓腰椎,我可以想像神經如電線被反覆擰轉,訊號卡滯,整條右腿彷彿即將離線。我只能停在原地拍照,暫時拉孩子拍幾張,他們仍想沿著蜿蜒的脊線前行,看起來如此艱難,我只想坐下,但坐著會讓腰椎承受更大壓力,躺著才是最舒服的。
我知道此刻、此地就是一個交錯點。他們正越過我,以前需要我處處護持,緊緊牽攜,如今我只能停在原地,被卡在一個不自然的姿勢裡,整個人彷彿被擠進腰椎與腰椎之間狹窄的通道。
一邊翻看著手機裡的沙丘照片,一邊反覆想像著自己拄著拐杖,坐在輪椅上,被孩子推著的畫面。甚至荒謬地想,就在這裡把自己推下陡坡,就像那張《阿爾卑斯山的少女海蒂》的迷因哏圖。
P人的隨性旅遊,近來在YouTube成了流量密碼,因此我終於能明確辨識我在旅程中,更像是規畫縝密的J人,但腳痛之後,也許只能成為「foot人」,用腳決定座標與距離,真正走不動時,疼痛像有人在骨頭深處以戴著指虎的拳頭反覆擊打。孩子攙扶著我。回到飯店,本想處理工作,卻疲憊得直接昏睡。身體才是一切性格的根源,失去健康,什麼J與P、I與E,都像鬆脫的標籤,晃動幾下便剝落。
這幾個月不斷服藥,旅途中存藥耗盡,身體逐漸僵硬,行走愈發困難。我不想成為拖累的人,可以忍著不說,卻又不願完全讓他人無感於我的痛,只好表現出來,又擔心過度誇張,像連續劇中臥病呻吟的老人,或心機算盡的反派。原來尋求依靠本身就是一種表演:不能太真,只求讓人理解,又不至於讓人過度擔憂。
我的物慾變少了,孩子的物慾變多了;我吃得少了,他們吃得多了。這就是交錯點,我在衰退,在鬆動,生命與身體逐漸磨損,出現裂痕。我能依稀預見未來:某一刻我會消失,只留下他們與他人展開旅行。女兒正處在害怕父母消失的年紀,我與妻子童年時也曾如此,嚇到滿身冷汗與冷顫。我或許也真的害怕,實在克制不住跟她預告──我或許快要不行了,我可能需要手術,然後可能就出不來了,反覆預演最壞的結局。
想說卻還沒說出口前是最悲傷的時刻,一旦說出,反而不那麼可怕了。我不知道女兒會不會也這樣覺得,只見她聽我說時皺著眉,揮手要打,又向妻子投去抱怨的眼神,沒有哭,也沒有真的打,但我知道那些設想或許已落進她心裡,沉在底處,不時被心裡的浪掀起,浮上來,又再落下。
為了準備這趟旅程,我看了許多YouTube影片。影片前中後夾著業配,感謝乾爹贊助這趟旅行或這部影片,那樣的行走雖然夾帶工作的意味,卻依然顯得輕鬆而自在,帶著不同的夥伴,走向世界的各個角落。
我看著那些影像,有點想哭。我還欠著多少工作,還要多少年才能停下,甚至還得再往後延長。每一次出門,都得細細拿捏預算,衡量逐漸減少的體力與步數,扣減隨身的藥量,加總中斷復健的天數、累積疼痛的月分。或許我就是太平庸了,平庸的人才邪惡,咬住細節殷勤算計,像要謀害每一個疏漏與浪擲。
疼痛開始隨機轉移,左腳、右腳、臀部,身體深處某個機關神祕地故障了,稍微偏了身姿,整條線路便堵塞不通。我看著孩子揣著兒童手錶比賽誰走得更多步,任性大氣地坐在椅子上東倒西歪,折腳跪膝,我好羨慕那樣年輕的身體,怎麼折騰都不會立即發出閃光警報。而我必須謹慎對待每一個動作:坐姿、拉伸,刷牙時的彎腰,甚至撐牆時的施力與反作用力,還有鞋子的高度與回彈,每個細節都藏著惡魔,伺機撕扯神經,絞緊疼痛。
走下沙丘,看見那條近三十度的陡坡,雪的鋪面被踩開,底下的沙色一腳印一腳印顯露出來,像鱷魚背上層層翻起的角質甲片。之後搭循環巴士到鳥取沙丘兒童王國,在需要脫鞋的室內體能館裡,孩子的襪子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綿延的濕腳印。我的襪子也微濕,只敢守在原地。原來困住我的不只是身體,還有更多無形的東西,我只能替他們羞愧地困在這一枚枚具體成形的腳印裡。
孩子毫不在意,好像也沒旁人在乎,他們一轉眼就消失在球池裡。我還在想著我的藥真的沒有了,回國後還要復健多久?球池裡的球也會被踩得滑溜溜的嗎?會不會跌倒呢?我竟也被我自己踩成一攤爛泥,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好,也許就這樣一輩子了,最後成為一個能坦蕩蕩地外穿護腰,撐著附輪助行器緩慢移動的大人。
木地板上腳印一個接一個乾掉,我已經可以是被留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