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輔／重返國蘭的黃金年代

蘭花是最雅的東西，卻也是最俗的東西。

曾有幾年時間，我非常著迷於野生蘭，每周都會跟朋友們跋山涉水，尋找各種當季限定的蘭花。其中，蕙蘭屬（Cymbidium）是一類特別的存在，每當發現時，我們必會相互提醒，不要對外透露其生育地。因為消息一旦走漏，植株通常很快會被挖走。

所謂蕙蘭，又稱為國蘭，包含七、八十個原生物種，和數以百計的栽培品種。它們的葉片細長如禾草，花朵呈三叉狀，高雅而帶幽香。在傳統中國文化脈絡下，蘭花象徵「不與凡俗為伍」的孤傲；五代張翊的著作《花經》，也將其評為花卉品第之首。一直以來，中國與日本的文人雅士都對國蘭頗為著迷，發展出精緻的栽培與賞玩文化。

雖然台灣山林盛產蕙蘭，但早期並無太多栽培者。直到1970年代左右，戰後社會逐漸穩定，經濟持續成長，民間才吹起養蘭之風。不過，這時人們栽培蘭花的目的，已不僅僅是為了個人欣賞，也是當成「家庭造林」的事業來經營──透過選育高級品種，定期分株繁殖，藉此賺取額外收入。

這本該是一項低風險、報酬穩定、無傷大雅的投資，但在某個年代，卻成了一場押上身家的豪賭。

▋令人神魂顛倒的藝變

1980年代，台北橋下曾有一個蘭花市集，是當時台灣最大的國蘭交易中心。每到周六周日，清晨五點，天猶未光，各地採蘭人、蘭商與栽培家便會聚集至此，或者作買賣，或者打探行情。那時市場上仍能見到許多「山採蘭」，大把大把堆在地上任人挑選，裡頭包含台灣（曾經）常見的報歲蘭、四季蘭、春蘭、寒蘭等物種。

挑選山採品是個眼力活，買家們會蹲在地上，揀起沾滿泥土的蘭株，對著光線仔細端詳。如果葉片上有淺色的「線」或粉狀的「銀」，就是撿到寶了！若是好好栽培，將來有機會發展成美麗的「藝」──在蘭界，這個字指的是葉子因發育突變而產生的各種淺色紋樣。

現代蘭藝文化中，葉片的欣賞價值遠高於花。愛好者們已發展出複雜的審美標準，以及描述各種藝態的術語（很多是參照日本蘭界用法）。比如葉片末端兩側的色斑稱為「爪」，貫穿葉片中央的細紋稱為「縞」，色斑從葉片基部延伸至中後段、外緣有綠帽，稱為「中透」等等。一般而言，藝越大、越複雜、越稀有，價值就越高。

對許多栽培者來說，買蘭花如同買樂透，雖然中獎率不高，但只要養出一株藝向高級的「新品種」，就一輩子吃穿不愁了。

▋達摩下山，名震武林

1969年，一株葉片異常寬短的報歲蘭，在台東大武山區被人採到，送至台北一位蘭家手中栽培。這類「矮仔種」雖然株型好看，但向來不太會出藝。沒想到，這株日後取名為「達摩」的蘭花，經過十多年培育，竟開始展現出多變的藝向，令蘭界大感驚奇。由於當時缺乏組織培養技術，新品種只能以分株方式緩慢繁殖，稀缺性確保了它的價值。每每傳出哪位蘭家手上的達摩出現新藝，便會有無數客人登門造訪，抱著裝滿鈔票的麻布袋，只為求得一芽作為栽培的母本。

達摩大展丰采的時代，恰恰也是台灣經濟奇蹟的時代。當時人們毫不吝嗇地投入大把鈔票，將蘭花炒作到前所未有的高價。1980年代中後期，一芽出藝的達摩，經常能賣到數百萬，甚至上千萬元。許多人就算不是栽培者，也會跟著「湊錢入股」投資高級品（蘭界俗稱大支花），求取巨額利潤。

有位老蘭友告訴我，當時蘭花可謂一日三市。比如早上在台北購得一芽達摩，花了一百萬；下午開車到台中，就有人開價一百二十萬求購；晚上到嘉義，價格可能已經來到一百五十萬。

然而，貪婪的市場總有崩盤之時。1990年前後，隨著栽培數量增加，炒作熱潮消退，達摩的價格經歷了數次暴跌。那個國蘭的黃金年代，也就此一去不返。

▋奢侈品成為消費品

如今，台灣仍有一小眾國蘭愛好者，每日在蘭園中端詳葉片的細微變化，口中說著神祕的術語。若與他們談起四十年前的故事，許多人都會一聲長嘆：「哎，以前的時代呀……」

台北橋下的蘭花市集早已消失了。現在若去建國花市，則還有少數幾個專門販售國蘭的攤位。仔細看的話，那些商家擺出的蘭株，個個都有名堂：瑞晃、達摩、養老、大石門、宇宙殿、鶴之華、金玉滿堂之類，每個名字都曾引領一個時代的風騷。但對於錯過時代的人而言，它們或許只是一撮撮葉片帶有線條的禾草吧。

前陣子，我也跟蘭友買了幾盆達摩，其中包含黑木、冠藝、中斑藝、中透藝等不同形態，每盆大多只要幾百元，最貴的也不過一千元。我沒有溫室，沒有遮陽用的黑紗網，只是將苗子換至大一點的盆，撒點肥料，放在自家東面的陽台上。這裡冬季有點冷，夏季有點熱；空氣有點乾燥，風沙有點大。

每當我注視這幾盆花，都會意識到：我家、別人家、市場上、蘭園裡，所有名為達摩的東西，其實都跟五十多年前，台東大武山區那株矮仔種報歲蘭是同一株植物。它在漫長時空裡被分割、分割、分割，不斷變換面貌。直到有人提起達摩之名，它們才又被重新連結，彷彿一切未曾衰敗。